第119章
入了冬,天黑的时间总会更早许多。
千般园里已开始点灯。
不知为何,比平时点灯的时间还要早,灯也比平时点的还要多。
好似灯火能驱散已逐渐刺骨的寒冷。
雷夫人只觉得自己捏着布料的两根手指指尖发冷,好似摸在一块儿冰上,又好像摸在剑刃上。
因为这种冰冷还带着一股疼痛。
脚步声就在此刻传来。
雷夫人两指松开,转而去捏住一块棉花。
那棉花已因放置太久而有一种很奇特的手感,她捏着仔细查看,好像已认定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段贺年自身后的客房内走出,屋内议论声仍在继续,但他沉闷的神色已显示出他不愿再继续参与其中。
见雷夫人和无影派掌门立在外头,段贺年舒缓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问道:“如何?”
无影派掌门摇了摇头,段贺年轻叹一声:“若洪指头早知自己会有今日,他至少会清楚一个道理,就是永远都别把东西藏得太深,否则东西就会变成永远的秘密!”
无影派掌门问道:“那畜生真的疯了?”
段贺年只苦笑着点了点头。
“岂不便宜他!”无影派掌门怒道,“十几年前的冤魂还未安息,如今连秦嵬也……”
段贺年道:“苗阁主仍未有消息?”
这话本是询问门外聚云山庄弟子,但先一步回答的却是雷夫人。
雷夫人将那棉花丢回恨罪鞭上:“应当仍在寻找,那姓秦的小子若是生还,苗真当会第一时间告知,而八方楼必定比你我还早知道。”
她只说了含糊的上半句,因为下半句自有人会去揣度——苗真至今仍未带回只言片语,就意味着秦嵬至今仍未被找到。
而自那种凶险的地方跌下,又拖了这些时日,即便落下的时候还活着,现在也有极大可能冻死饿死。
秦嵬毕竟是人,并非真的是刀里长出的恶鬼。
段贺年哀声道:“若老天能叫谢家血脉活下来,我定要为当年错怪谢堑方锦二人再次道歉,哪怕是要我这条命去赎罪!”
雷夫人并不回答,只叹一口气。
段贺年的视线落在恨罪鞭上,也数次扫过雷夫人方才捏在指尖的棉花,低声问道:“这东西上可有不妥?”
雷夫人冷冷道:“它出现在那块匾额后,就已是最大的不妥!”
段贺年惊讶:“嫂夫人难道觉得,这些棉花就是与恨罪鞭一道藏起的证物?”
雷夫人苦笑道:“我已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知道如今哪怕有一丝线索,也要紧抓不放。”
说罢,又对齐小甲道:“去问问懂行的人,叫他们瞧瞧这些棉花可有什么不同。”
齐小甲应声而去。
段贺年见齐小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儿来:“嫂夫人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许多事情,虽然无奈,但最后却只能不了了之。”
“我自然想过,我也十分清楚。”雷夫人的眼中多出些许苦涩,“其实这世上,从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公道’,否则便该叫冤死之人复活,该死之人去死,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抚着自己的剑穗,看着千般园内一盏盏亮起的灯笼,叹道:“是,我也曾想过,如果池劲晟死而复生,会对我说什么?”
雷夫人却直白道:“我不知道。”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果然还如年轻时一般性子,若换做旁人,此刻必当说点什么以作安慰。”
雷夫人道:“我认为,世上能猜测死人复活后要说的话的人,只有两类。”
“哦?”
“一类是死人的至亲之人,一类是死人的至恨之人!”
段贺年没有说话。
他平静放松地看着雷夫人。
雷夫人道:“所以,我知道公孙裕若是复活,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雷夫人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只会流眼泪。眼泪是夫妻之间最深刻的话语。”
段贺年叹了口气:“眼泪的确是的。”
雷夫人看向他:“池劲晟会对你说什么?”
段贺年不语。
雷夫人冷冷道:“我猜,他也什么都不会说。”
段贺年一愣。
却见雷夫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笑容被千般园内的灯光映得颇为神秘朦胧,难以辨认。
她道:“因为从头到尾,死人都不可能复活。所有的话,都是活人臆想,活人与死人是怎样的情谊,死人自然会说怎样的话。”
顿了顿,雷夫人笑道:“似你和他这样兄弟朋友,我想,他应当会叹息。”
“叹息什么?”段贺年不由问道。
雷夫人道:“叹息他的那个剑穗,如今已不知烂在泥里成了什么模样。”
段贺年猛然攥紧了自己的剑穗。
就好像年轻时他与池劲晟自街边小摊上买来剑穗时,攥得一样的紧。
雷夫人忽然道:“不过有一点至少值得欣慰,就是世上不了了之的事情虽多,但绝处逢生的事情,也同样不少!”
她说完,段贺年也已听到了脚步声。
几人转头,见夜色下,一道纤细身影挑着灯笼而来。
灯笼温暖的光亮,将池静波本就清秀的眉眼晕染上一层浓重的神秘。
她拿着一张宣纸。
这是她重新写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出自她的手,她保证不会被人发现,将上头的“林”字还原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池静波一步步走来,在雷夫人与段贺年面前站定,温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雷段二人并不说话,只看着她。
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的话带有很多期盼的时候,往往来不及说话。
因为唯恐话语打断了这份期盼。
好在池静波本就是带着希望而来!
池静波道:“我想明白洪指头留下的是什么线索,而且我也想明白,倘若行动,我明剑门一定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要不要打个赌?赌他们谁会去野猪林,谁会去细林涧,谁又会去枫山。”
屋内,四个人围着火盆。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林!
只是四张纸,四个字,分别出自四个不同人的手里。
所以有的林看起来气势逼人,有的林显得正经端坐却其貌不扬,有的林天生一副心宽体胖模样,有的林简直像是山豹子拿舌头舔出来的那样没规矩。
四人写完字,又互相传递着去看。
“听闻在还没有文字之前,人都是靠画图案来表达意思、记录事情的。”江判看着手中换到的圆滚滚的“林”字,“赌什么?”
沈云屏将自己手里那中规中矩的“林”上下颠倒着来回看:“不错,人在认识文字之前,先学会的是画。”又道,“我想总不能是钱吧,不然和要某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秦嵬好似没听出话里的讥讽,竟还感叹道:“没错,为什么总要赌钱呢?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赌钱!”
“那你说赌什么?”裘得索没好气,“我现在已不想看着你说话,看着你,就觉得来气,莫忘了,你还欠我们一件事情。”
秦嵬道:“什么事?”
裘得索叫道:“你是不是说过,只要能让我仨不发火,愿意听我仨说出解决的办法?我已说了,办法就是待一切了结,我们仨可以合力把你吊起来打,你不能还手!”
秦嵬淡淡道:“我是不是也说了‘我听到了’?”
裘得索道:“不错。”
秦嵬微笑道:“我只说我愿意听,却没有说我愿意做。如今你说了,我听了,恩怨相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裘得索险些气厥过去:“我怎么说来着?我怎么说!咱们仨就该一开始就将他套了麻袋,揍一顿再说话!”
却见江判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何必生气?你俩之间的恩怨已了,我和谢翎却还没有。”
秦嵬不笑了。
“这他说你听的交易,我和磨盘谁都没有同意,所以本就没有这场交易。”沈云屏悠悠道,“现在我要你知道,我们随时都会找你的麻烦,所以你睡觉的时候最好也睁着眼睛。”
秦嵬还是笑了,苦笑:“少爷,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沈云屏放下手里的纸,侧头看着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
沈云屏道:“这世上的人之所以交朋友,本就是为了偶尔可以和对方不讲道理。否则你就应该讲道理,叫饭桶现在就把你打一顿。”
说罢,不等秦嵬狡辩,又幽幽地加上一句:“况且你我的道理,还要另当别论。”
秦嵬喃喃道:“这下真是四角齐全了——哪个角都别想好过的那种齐全!”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因秦嵬吃瘪而痛快之极,但听到后来,又忽然觉得味道古怪得要命。
江判叹一口气:“所以赌什么?”
秦嵬重打精神:“不如赌喝酒如何?谁输了,便喝三坛子好酒。”
“我的秦大侠,”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做人可不能连吃带拿。”
江判木木道:“凭什么输了的还能得到奖励?要我说,输了的就站在捉月城大街上,学一刻钟的狗叫如何?”
这下没人吭声了。
因为犟磨盘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会有让所有人脸上都挂不住的提议。
纸又换了一轮,沈云屏一摊开手里的纸,发现上头的“林”简直像是狗在乱爬,不由笑起来。
“我们已换了几轮,”裘得索看着手里的纸,“也写了七八遍,但除了‘林’这个字,我好像也看不出别的,也想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图案。”
“我已亲自查看过,洪指头气息散乱,我虽不通医理,但也知道这脉象不妙,他中的毒霸道厉害,雪岭的药虽保下他性命,但服用时已晚了片刻,只这片刻,就足以让心脉和脑子完全混乱。”江判慢慢道。
裘得索道:“所以你觉得,他留下的这个字也未必是完整的,毕竟当时情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不一定。”
江判点了点头。
裘得索也愁眉不展起来。
“何必光想着钻研这一个字,”秦嵬倚在椅子上,懒懒道,“吊死在这一件事上没有意义,横竖咱们也不必亲自去查那些林子,不如继续说打赌的事情。”
不等其他三人开口,秦嵬已道:“我先赌,明剑门一定会去细林涧。”
“哦?”裘得索道,“你凭什么觉得池静波不会去野猪林?池劲晟可是死在那地方,那里对明剑门来说,含义毕竟不同。”
秦嵬笑道:“但细林涧却是池劲晟原本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