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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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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这世上可以断掉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走到一半的道路,听了一半的戏,或是看到中间的话本子。

有时甚至可以是自己的脖子和脊梁骨。

但至少在今天,唯一不能断掉的就是线索!

因为没有人可以预测,线索的中断会令其他多少东西一同断掉。

所以当池静波这话说完,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一震,脱口道:“洪指头难道没疯?他服下药后,果然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

池静波整理着袖口,道:“我并非郎中,也不通医理,只是单从他那神态来看,若说是演戏,那天底下或许也没比他更厉害的戏子。我瞧他至少也是气迷心,好不好得了,只能看运气。”

秦沈二人叹一口气,又同时自在地找地方落座。

到了千般园,他两个简直比回了家还自如!

却听池静波苦笑道:“我现在竟还有些羡慕他!”

沈云屏问道:“羡慕一个疯子?”

池静波道:“羡慕他能看到冤魂厉鬼!”

沈云屏不语。

池静波道:“我年少时,日夜都想见到死人的鬼魂,但时至今日仍不得所愿。他只是疯了,却都见得到了,岂不是很不公平?”

她语气平淡,但话中苦痛,沈云屏再了解不过。

他何尝不是日夜梦见爹娘?梦见爹在乱葬岗找不到回家的路,梦见娘在火海中挣扎!

年纪不大的谢翎,宁可见到爹娘的鬼魂,也不想做那种看不清面目的噩梦。

屋内一时安静。

半晌,忽听秦嵬道:“我却觉得是理所应当。”

池静波一愣。

秦嵬倚在椅子上,舒展着两条腿,叹道:“冤魂索命,那都是画本子里讲来让人解气的,都是做个安慰。要我说,生前光明磊落之人,死后自然也坦坦荡荡,我虽不是好人,但我若是死了,却绝不要做什么厉鬼,实在无聊。”

沈云屏开始想笑,但听到后半句,又皱起眉来:“你这臭嘴里,难道就不能说些吉利话?”

秦大侠权当没听到,只继续道:“当年无辜死去之人,无一不是好人,既是好人,怎会做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池静波没有说话。

秦嵬摸着刀,淡淡道:“死人的事情,其实一向都只有活人来办。因为活人,总不会希望自己死去的亲人变成见不得光的鬼祟。”

沈云屏心中一痛。

因为他已在此刻想起,三乞儿从不去拜神,也不去上坟。

那并非因三人没有怀念,而是因人已死,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情。

而只有去为了这情分、为了道义活着,当年因他人善意而活下的三个小乞儿,才能让这种无法被刀剑抹去的情谊延续下去。

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抹去,但人留下的道义和心,却总会在与其接触过的其他活人的身上流传。

池静波不知是否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眼神几经变换,最终落在平静上:“说得不错,说得很对,否则今日,你二人为何会在我面前?”

秦沈二人一顿。

池静波道:“你们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千般园,左不过因千般园的主人与你们颇有交情。”

沈云屏刚要开口,池静波已又道:“裘家主用刀,而且用的很不错。”

秦嵬并不惊慌,只微笑道:“他的确是的。如今江湖应当都知道,裘家这位胖子,还是有些能耐。你难道想说,因为我们都用刀,所以我们就有交情?”

池静波道:“江湖上的人的确都会知道裘得索用刀,因为这世上许多人,都只关注刀剑本身。我却不同。”

“哦?”

池静波道:“我自身虽算不上多厉害的高手,却有一个别人不太理解的特点。就是我很会观察。”

一个十几年里都在观察的人,很难不擅长这一点。

秦沈二人心中一叹。

池静波道:“所以我看得出,裘得索本身并非极有天分的人,且学武起步必定晚了些,否则他行走和用刀的姿势,都应当更上一层。”

秦嵬没有答话。

因为这本就是裘得索比他和江判都提前一步下山经商的理由,师父看出他在练武一道上实在够呛,只能让他另谋出路。

池静波道:“但他的刀法仍旧不错。一个人如果肯十年如一日地磨炼自身,那他的刀法虽不能登峰造极,但也算人中翘楚。”

秦嵬摸着下巴,仍旧沉默。

池静波也并不需要回答,只又道:“裘家或许算不上是极富贵的人家,但也不需一个瘸了腿、精通算盘账本的继承人自幼辛苦地练刀,是不是?”

这下秦嵬和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是。”

池静波道:“一个苦出身的人抓紧一丝机会不放很正常,但一个好出身、且本也没多少天赋的人却仍咬着牙练成这样的刀,他的心性,绝非会受八方楼威胁牵制的鼠辈那般懦弱无能。”

沈云屏叹道:“所以你当日在公孙别院时,就怀疑裘得索与我颇有瓜葛。”

“不错,但那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只要不做恶事,对我来说,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从未同任何人说起。”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云屏:“否则当年,我何必去找八方楼?”

沈云屏也露出一丝笑意:“池少门主何必如此讥讽?我难道没有帮上过忙?”

“沈楼主的确帮得不少,”池静波道,“但想必,我做的事情,与你想知道的事情,本就殊途同归。”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道:“少门主既已决定一睁一闭地当没看见,现在又何必说这些?”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二人追查的事情到灵虎镇一事澄清后便会停止或有所缓和,但却没想到直至小刀鬼‘生死不明’,八方楼也仍未停下调查的意思。”

秦沈二人没有反驳。

因为自沈云屏将洪指头或许会被下毒这件事告知池静波的那一刻,他在池静波眼里就已非置身事外之人。

“若说秦嵬追查,倒还有‘谢堑之子’这原因在,可他既已‘死’,你沈云屏又还有什么理由紧咬不放?得罪正盟,并不好过。除非,”池静波慢慢道,“你本就有要做的事情,这事比得罪正盟更要紧!”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池静波又道:“况且,我原本就觉得奇怪,我虽私心里希望谢堑方锦之子能逃出生天,但小刀鬼却让我一直觉得哪里不自在。”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五指收拢,并不回答。

池静波柳眉竖起,厉声道:“近日我终于想明白,自始至终,都从未有人承认过自己是当年葬身火海的谢堑方锦之子,但一切的由头,却都由他而起,否则就段二那蠢猪,死了也就死了,怎会牵出如此之多?”

听她言辞间还不忘再骂几句已死的段若宇,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恼怒地瞥他一眼,此人做人做事,常有这许多不讲究,如今池静波尚有“线索”这一条拿捏二人七寸,秦嵬竟还有心情大笑。

被他瞪了一眼,秦嵬正襟危坐:“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云屏这才知道,此人最气人的竟还不是装聋作哑,而是装蠢卖傻。

幸好此前秦嵬都没把这套用在他身上,否则没等相认,沈云屏觉得自己就已经将他套进麻袋活埋了!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完,连池静波也险些气笑。

池静波也不再歪歪绕,只一手拍在桌上,道:“你们方才问,洪指头疯了没有,是不是?”

“不错。”

“无论他现在是不是疯了,这都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重要的是,他在服药之前,一定还没有疯。”

沈云屏明白池静波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已知自己是为谁所害,又为谁所救。他那样的心性,必定会拼死也要拖幕后同伙下水,而你,他相信你一定会咬死这线索,绝不放弃。”

池静波冷冷道:“正是,所以你们问我有没有线索,我只说,应当是有的。”

秦沈二人终于听到一句有些古怪的准话,不由同时直起身:“是什么?”

池静波却转道去拿起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只等二人急不可耐,这才道:“我总要知道,与我分享线索的究竟是谁。”

二人不答。

池静波低声怒道:“我并非明哥那样憨直的脾气,一日有所疑虑,一日便不会轻易开口!”

这话说得再对不过。

若非是这样的性格,她也很难在这十几年里风平浪静地活下来。

屋内安静许久。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看一眼沈云屏。

谢翎的身份他无意冒用,只是沈云屏如今已非无忧无虑的少年,事情了结后,他还要去做八方楼的沈云屏。

所以这身份究竟要如何公布,实在令人犹豫。

池静波站起身,一摆手:“若没话可说,便自这屋出去吧,我权当没看到你俩——”

话音未落,便听沈云屏开口:“有朝一日,或许池少门主自会清楚,但今日,的确有一件事可以讲清楚。”

池静波一愣。

沈云屏平静道:“谢堑之子,的确活着。”

池静波“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但又想起裘得索,一时之间忽然举棋不定。

“少门主不必猜测是谁,在什么地方,”秦嵬笑道,“因为谢堑方锦是好人,要为好人鸣不平的,本就不该只是他二人的孩子,否则江湖岂不是无聊至极?”

池静波眼神微动。

沈云屏却又道:“何况谢堑方锦,也不算只有一个孩子。”

秦嵬心中一顿,不由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没有看他,好像这句话本就十分寻常。

因为他们本就会和手足兄弟姐妹一般,一道在枫山长大,甚至还会师出同门。

只是都已不可能了。

但对方锦谢堑来说,在房中床下留下身上近半钱财,临走前买好耐放的干粮食物放在厨房,又将被褥拆洗一番,只等三乞儿来住的那份心意情谊,却从未变过。

无论何时,会为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和钱够不够花的人,就会是你的亲人。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是有血缘才算数的。

池静波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半晌,忽然道:“真的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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