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还活着,”秦嵬压下心中温热的酸涩,轻声道,“虽也有艰难,但总归活着。”
池静波眼中水光闪动,哑声道:“我不该轻信,但我却很想信。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二人不答。
池静波道:“因为谢翎应当与明哥一样知道,自己的父母一生磊落,也当知道,我虽曾有过怨恨,但始终希望,我爹没有错信过人。我本已在这十数年里对这一点失望,但因为公孙伯伯,因为谢堑方锦,我又重新有了希望。”
沈云屏听她说起爹娘,心中那十数年里始终存在的伤口,又闷闷地刺痛起来。
只是这痛并非撕裂,反倒更似将腐肉剔除。
池静波微笑道:“我爹生前常教导我与门中弟子,交朋友要诚心相待,你做个善良有道义的人,旁人自然会如此对你。他死后,我并非没有质疑过这一条,但如今,我想这话还是有不错的地方的。”
若无公孙裕拼死奔出野猪林,未必会有雷夫人寻找毒郎中这茬。
而若无谢堑方锦,又怎会有谢翎和三乞儿十数年追寻?
但若非池劲晟本人从不计较出身性格,对谁都始终赤诚,也不会有这样付出的朋友。
池静波两眼眨了眨,将眼中水光拧掉,温声道:“告诉谢翎,当年真相已要浮出水面,谢大侠方女侠当年为我爹而死,我池静波永不会忘。”
她并不多说,也没有什么感谢,只说到这里就停止。
因为许多感情,已不需要自口中说出。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感情。
就像是孩子,为父母的墓碑擦去了灰尘一样的感情。
轻飘飘的,却一定会做。
池静波似乎自觉失态,只再次站起身,道:“你们为线索而来,我却很难告诉你们线索是什么。”
“哦?”秦嵬惊讶。
池静波苦笑道:“非是我还有藏私,而是我也尚在琢磨。”
沈云屏缓和了心头各类情绪,笑道:“何不说出来,我们一道琢磨?”
池静波揉搓着自己右手手臂,道:“你二人既早知聚贤堂内情况,若非眼线,便是在什么地方观察,是不是?”
此刻也没什么好遮掩,秦嵬道:“不错,我二人在附近最大的那家客栈顶楼,那里把头的屋子可以将聚贤堂大半场景看清。”
池静波道:“既如此,那你们也应当看见洪指头攥着我胳膊时的动作。”
“不错。”沈云屏叹道,“只是毕竟离得太远,我并未看清他是否在有规律地划写。”
池静波道:“他并非书写,而更像是画画。”
秦沈二人一愣。
池静波道:“而他画的东西,我已凭记忆画了下来,它一直都在你们眼前。”
说罢,指向桌案上那张画着潦草几道的宣纸。
秦嵬和沈云屏大惊,上前几步看去,见上头画着几条歪歪扭扭交叉的横道,猛然看去,果然更像是图案。
“少门主本就没想对我二人遮掩?”沈云屏惊讶道。
池静波轻笑:“因为在公孙别院时,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信两个黑白无常一般把‘索命鬼’挂在脸上的小子,有时候或许比信笨蛋蠢材要好得多。”池静波道。
听得这一句,秦嵬和沈云屏已一同苦笑起来。
因为这话里的语气,已让他俩知道了说话的人的身份。
雷夫人!
池静波道:“我虽不知你二人究竟要做什么事,但却知道至少目的相同,所以若真走投无路,我自然会说,毕竟八方楼的人脉渠道和小刀鬼的神出鬼没,都比如今明面儿上的我们要便利得多。”
“那少家主何必和我们绕这一大圈!”沈云屏无奈。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本就想知道你们身份。”
不等二人回答,她忽然又笑起来:“而且我还想知道,两个心眼子加起来足以顶觐州人一年口粮的混蛋,究竟会不会掉在‘谜底就在谜面上’的坑里?”
这本就是个自古英雄好汉都难免踩过的坑。
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并不觉得丢人,反倒笑起来。
三人看向那张纸,却都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确定他是否是留下线索,”池静波叹道,“我只是觉得,他或许还能想起作为‘章宽’时在明剑门的日子,想起自己是如何落到这地步,一个人的不甘,或许会让他发疯时也要留下些什么。”
沈云屏负手立在池静波绘制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走去了另一头,随即道:“来看。”
其余二人走过去。
沈云屏笑道:“我虽看得不清,但却知道,洪指头抓着你胳膊时,你二人是面对面的,是不是?”
“不错,”池静波已反应过来,“所以他神志不清间写下的东西,应当是从他的角度来写的!”
三人再看向那张纸,才发现上边几笔自这个角度看去,竟好像是歪歪扭扭的一个“木”字。
木。
什么木?
是地方,是人名,还是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图案?
思索间,秦嵬抱着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捏起毛笔,在“木”的旁边落下一笔。
“你做什么?”池静波叫道。
沈云屏却并不阻拦,只看着他捏着那笔,见他模仿着池静波那“木”的模样,又在一旁写了个差不多的。
也不知为何,沈云屏竟不自觉地笑了:“让你照着我的字临摹,你写得像狗爬,如今倒好,模仿疯子的笔迹却有模有样,可见还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了。”
秦嵬撂下毛笔,叹道:“我见你写传给你手下那些鸟的字,笔迹也有潦草的时候,但每次写字给我临摹,都写得格外规整,好像故意刁难我一样。”
一旁池静波冷冷问:“现在难道是你俩说闲话的时候?”
沈云屏的讥讽暗骂与秦嵬的诡辩同时烟消云散。
秦嵬咳一声,道:“我记得,洪指头在你胳膊上比划了好几下,时间不短。”
池静波冷静道:“不错,但他所比划的都是这一个东西,写了四次——”
她猛然顿住,继而道:“写了四次,两次之间才停顿一下,随后又是两次!”
所以这个“木”应当是两个一起出现的。
双木为林!
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野猪林?”
“不,”池静波低声道,“还有细林涧!”
秦嵬苦笑道:“这世上的‘林’何其多,况且,这难道真的是林?”
“又或者是人名?”池静波喃喃,“但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姓林的人。”
“洪指头并非傻子,虽已疯癫,但发作前应当已想好了要留下的字或图案是什么,”沈云屏思索道,“只是他毕竟已力不从心,太复杂的字,池静波未必能分辨,且来不及写完或许就会被制止,反倒功亏一篑。”
“人名复杂,你认为或许不是?”秦嵬问道。
沈云屏皱起眉:“若我是他,或许会留下地名。”
秦嵬已明白了:“而这地方,必定会直接引出幕后那人的身份。”
“不错,”池静波看着字,忽然道,“我们原本是为何而来的?”
秦嵬和沈云屏已露出了笑容:“为恨罪鞭而来。”
“第一条鞭,已将位置扎死在了觐州,第二条鞭,虽还不知道一起存放的东西是什么,但洪指头险些遇害,反倒证明了此人必定在捉月城,”池静波低声道,“第三鞭,就是洪指头最后的杀招,它或许就藏在那人睡觉的枕头下面!”
三人已得出了结论,却并不多高兴。
因为即便是捉月城,都大得够呛,更别说附近有多少林子。
半晌,反倒是池静波直起身,道:“我想,这地方必定与当年旧事脱不了干系。”
继而叹道:“我观察了他这么些年,即便是一开始不知道他是洪指头,也看得出他心思缜密,颇有些狠辣阴毒,他前两鞭都放在如此羞辱正盟的地方,第三鞭难道会摆去什么毫不相关之地不成?”
三人颇觉这话有些道理。
池静波将宣纸拿起,吹了吹上头磨痕:“只是如今,我真不知要从何找起。”
“何必你一人去找,”沈云屏忽然笑道,“如此大事,难道不该正盟所有人都发动起来?”
池静波一愣:“你是说,让我将这线索拿出去?你当知道,如今,”她自嘲一笑,“正盟里可靠的又有几个?”
秦嵬摸了摸下巴:“可靠不可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总要动起来。沈楼主说是不是?”
沈云屏微笑道:“沈楼主觉得,不仅要动起来,还要全都撒出去才过瘾!”
池静波叹一口气。
与这两人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累人。
池少门主尚不知这世上有许多和她同样感想的倒霉蛋,只一味感叹。
喃喃道:“但我总是不放心,和恨罪鞭一道埋下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已将聚贤堂翻了一遍,也没见其他东西。”无影派掌门低声道,“咱们是不是让洪指头摆了一道?”
洪指头仍在昏厥中,客房内,几个郎中轮流把脉,又将毒郎中的方子看完,恭敬递还:“再无可改的地方。”
“真的疯了?”段若锋皱眉,“查验仔细,此人狡诈,被他骗了便耽误大事!”
毒郎中冷冷道:“不如将他摇醒,让他这疯子轮流把屋里的人抽一遍大嘴巴,你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屋内低声交谈声不断。
雷夫人却立在屋外,用两根指头捏着被齐小甲捧着的恨罪鞭,也同样低声道:“摆一道?他已被逼入绝境,指望用这些逼迫咱们和同伙,还有什么必要摆一道?”
无影派掌门答不上来。
齐小甲两手平摊,原本用来包裹恨罪鞭的布铺在手上,垫着的棉花也在其中,恨罪鞭横在最上头。
“不需要叫老铁匠,这个与枫山那个一样。”齐小甲轻声道。
雷夫人“嗯”了声,将鞭子看完,又捏起一团棉花看了看,又放回。
然后,她的两根手指揪起用来包裹恨罪鞭的布,细细地揉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