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人无奈道:“那也只能认下,一个敢承认自己无能的人,总比一个无能却还不承认的人要得人心的多,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正要回答,却听身后公孙明声音传来:“段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事情还有转机,你我可要撑住啊。”
转头看去,见段若锋神色凝重,段贺年不由皱起眉来:“你已是要继任聚云山庄的人,如此沉不住气,叫我如何放心?”
段若锋面露羞愧,低声道:“……只是没想到……”
段贺年冷冷道:“世间怪事,多如牛毛,世间不了了之的事,更是不胜枚举,若连这些都要挂相,你如何能成大事?”
段若锋看他一眼,抿着唇没有回答。
身旁几个白道人士劝了几句。
“先将盟内通医理的好手叫来,与毒郎中一道会诊,看看还有没有令洪指头清醒的办法。”段贺年叹一口气,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裘得索在一旁看着,只等父子两人说完话,这才笑道:“段盟主放心,进了千般园,只当是回家!走,走走,裘某先带诸位去安置,哎呀,您瞧瞧这一天……”
他说着已迈开步子。
段贺年却道:“裘家主还是先带我等再去看看洪指头,我才好放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却听一道轻柔声音传来,竟是一路不曾说话的池静波。
她也翻身下马,脸上尤带被吓出的不安:“我却要先回客房,安静安静……”
“这好说的,”裘得索温声道,“我命护卫将池少门主先带去客房洗漱,若有其他吩咐,只管告诉千般园内仆从即可。”
池静波一点头,又对众人抱拳,跟着护卫先行离开。
那边毒郎中与齐小甲已将洪指头安置在客房榻上,又将屋内其他人指使出去,这才喘一口气儿。
只是这一口气儿还未吐完,就险些呛在气管儿里憋死。
屋里多出第四个人来。
那人不知何时进来,也不知何时立在小榻旁,正掰着洪指头的脸,细细端详。
待看清来人,毒郎中与齐小甲才将剩下半口气儿吐出去。
毒郎中低声骂道:“你简直是有做贼的天赋,合该去偷那块‘正气浩然’的牌子,而不是留在这里,险些将我俩吓死!”
那人不紧不慢道:“我若早知道今日奇事,早就去偷那牌子,好叫恨罪鞭早落下来,免得这一遭辛苦。他真疯了?”
来人不是江判又是谁?
毒郎中没好气道:“虽不至于疯得彻底,但也是神智涣散。‘扒皮’这毒很是古怪,若是寻常人接触,还未必有什么大事,十天半个月后身体自然随着吃喝拉撒排出毒素,非要是有内力之人,越用内力,死得越快。”
“若非今日池少门主用灵丹妙药救治,他真是死定了。”齐小甲叹道,“就在我眼前,我都不知毒是何时下的,真是愧对楼主托付。”
却看江判扒着洪指头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见口腔内没有损伤,身上亦无伤口,皱眉道:“他此前有没有吃喝过什么东西?”
“早上出发前吃了早饭,但都经我验看,保证没有问题。”毒郎中道。
江判又道:“那是否接触过什么?”
“一路都是我和少家主押送,他碰过的,我俩也碰过,除了上梯子去摸那块牌子,但牌子事后也检查过,没做任何手脚。”齐小甲苦笑。
江判收回手,因摸过洪指头,所以在小榻的布料上蹭了蹭。
毒郎中和齐小甲:“……”
“你先前说,”江判在屋中踱步,“这种毒很特殊?”
毒郎中道:“不错,这毒之所以叫‘扒皮’,并非是说要扒一层皮,而是扒在皮上,此毒不仅可以口服和吸入,甚至可以自皮肤渗入,幸好是制作困难,所以难得,且暴露于外头太久就丧失药性,否则不知要害多少人。”
江判猛然回头,看向齐小甲:“出发前,洪指头可有接触什么东西?”
“我留在地牢的人手都是最可靠不过的,吃喝用度不说,连装东西的碗碟筷子都从不更换,就怕有人趁机替换。”齐小甲道。
“你仔细想想,他出发前可有别的异常?”
齐小甲想了想,忽然叫道:“我昨夜与少家主去地牢看他,正碰上他打翻了热汤,用水清洗衣袍。”
“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
齐小甲点头。
头还没点完,毒郎中与江判已同时冲到榻旁,按齐小甲所说,找到洪指头清洗过的地方。
毒郎中用手指沾水,在洪指头胸口那块儿布料上轻捻,随后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你——”
“这毒在外放得时间久,已没有什么毒性,”毒郎中舌尖发麻,喝茶漱口后,才道,“毒应当是融在水中,被他拿来洗衣袍,他的手接触过水,这倒也罢了,布料在干透的过程中,毒更是已贴在肉上,完整地渗入其中了。”
齐小甲听得心惊肉跳:“而他一直到进聚贤堂前,都没有动用内力,所以才一直没有发作!”
“不错,”江判木木道,“洪指头应当是已收到暗示,觉得在聚贤堂内可以逃脱,所以卯足了劲儿,在那一刻将仅剩的内力全部运作,直接将毒催动起来,才在众目睽睽下发作。”
毒郎中扭头问道:“昨夜将水拿给他的是谁?”
“自然是公孙世家弟子,”齐小甲脸色难看,“但那弟子我可以作证,绝对可靠。”
江判道:“留在地牢中的,绝对都是公孙世家最信任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最高级的那一批,是不是?”
“正是。”
江判问:“似这般弟子,应当不常亲手去井中打水吧?”
齐小甲已明白过来,叹道:“多半是去后厨水缸中舀了过来,或是由仆从打了拿走。”
那时天黑,若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想必也很难察觉。
齐小甲苦笑道:“这下连公孙世家也是有口难辩了。”
“何必去辩?”江判淡淡道,“现在洪指头已这模样,查出用毒的时间和方式,难道还是最要紧的吗?”
齐小甲一愣。
江判道:“你我现在都知道下毒的方式,难道就能牵连到幕后那位身上?”
齐小甲若有所思。
“所以,那人本就是知道这是一桩无头线索,才敢如此行事,”江判在屋中走了两步,“而重要的事情,另有其他!”
话说完,却忽然动了动耳朵,随即如一片鬼影般飘出窗去,只留下一句:“齐小统领不必操心,这边事情,由我带话过去。”
齐小甲反应过来,还待再问这话里意思是不是沈云屏已到千般园,还没出口,就听见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
更是听到裘得索扯着喉咙恭维的动静。
毒郎中并不掺和这话题,他专心地写下方子,却十分恶心。
一想到要让洪指头续命,他就很难不恶心!
他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滴墨。
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
笔尖停顿片刻,才继续朝下画。
池静波的手很稳,全没有方才在外的惊慌。
因为这本就是一双拿剑的手。
只是这些年,她也是拿笔,拿绣花针,拿诗书的。
她喜欢剑,但也不讨厌其他东西,所以她拿笔时也很平稳。
以至于身后的门被敲响,也依旧不受影响,只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池静波头也不回,仍旧低头在纸上描摹,背着那人道:“你来了。”
“我来了。”沈云屏微笑道,“我俩一道前来,是不是打扰池少门主作画的雅兴?”
池静波放下笔,转过头,见沈云屏身后立着的男人抱着刀,自在地倚在门板上,对她点了点头。
池静波叹了口气。
“哎,”秦嵬道,“池少门主不待见我。”
沈云屏笑道:“这你就错了。”
“哦?”
沈云屏道:“她也不大待见我。”
秦嵬苦笑道:“原来我是吃了跟你在一起的亏!”
“你又错了。”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若不跟我在一起,此时已被少门主赶出门去。”
秦嵬还未说话,池静波已道:“你俩都错了。”
二人看着她。
池静波叹道:“我只是想到,明哥真是白哭一场,本是为秦嵬哭,后面又觉得虽是两个男人,但好歹也是情谊一场,又觉得沈云屏可怜,为你俩哭。”
秦沈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池静波却还继续道:“我早告诉他,人善被人欺,人又善又憨,就会被豺狼虎豹一直欺,这下他总算是要信我了!”
“少门主说话好难听,”秦嵬苦笑道,“张口就说我俩一个豺狼一个虎豹。”
池静波淡淡道:“的确是我不对。”
秦嵬一愣。
池静波道:“分明是一狼一狈!”
沈云屏由衷警告秦嵬:“我进来前是不是同你说过,少接她的腔?”
“可见人还是要亲自栽跟头,才知道厉害。”秦嵬喃喃。
池静波揉了揉手腕,也不招待二人,自己在桌旁坐下:“你们为何而来?”
二人还未开口,池静波已淡淡道:“是不是为了洪指头留下的线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