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冷雨,寒风。
即便头有瓦片,周有围墙,但这寒冷的感觉却好似被“仅此而已”四字带了进来。
正堂内众人皆似被冻得说不出话。
秦嵬和沈云屏却十分平静,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烧。
迟了十数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后得到的伞,虽松了口气儿,却也很难驱散骨缝里这十数年积累下的疼与恨。
正堂其余人中,公孙明率先回神,他既惊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仅此而已’,便要了三条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条命!”
洪指头闭着眼道:“好人总是要死的,坏人也是一样。活下来的,永远都是能为了活而好坏不分的人。”
池静波颤声道:“所以我爹当年绝没有与谢大侠刀剑相向?他的剑并未害死无辜之人,谢大侠的刀也从未有过半分污点。”
洪指头尚未答话,就听另一道苍老沙哑之声道:“那痕迹自然也是伪造的,这还用得着说?”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与段贺年一道而来的醉酒老头。
这老头仍一副醉眼朦胧之相,为看热闹,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桌上,伸长脑袋,打着酒嗝含糊道:“善堂最善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云屏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边苗真皱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头冷冷继续道,“枫山的恨罪鞭痕迹能伪造,池劲晟与谢堑身上的刀剑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继而哈哈笑起来,拍着手醉醺醺道:“洪指头,洪指头,骗得一帮蠢货团团转时,你心里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这些年想起这茬,做梦都会笑醒。”
他一副癫样,在此刻竟还笑得出来,众人颇觉火大。
沈云屏神色微顿,似想到什么,却并未说话。
倒是始终低着头的段若锋此刻忽然抬头,怒视老头,低吼道:“刀怪,这是什么场合?我还未问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头刀口出自秦嵬的无常刀,现在又要作何解释?”
众人这才认出,这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头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摇摇摆摆:“那便是我看错了呗。”
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一旁的人气恼:“难道不是为报与谢堑私仇,才如此裹乱?”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会闹得如此之乱。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与谢堑有仇,是不是人尽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相貌,笑得打起摆子,更成了一副疯醉相。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冷光与凶光一道闪过:“既知我与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数人语塞,脸色憋得铁青,另有数人愧得抬不起头。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谁想到诸位居然会听?哎,难怪善堂不过用三条鞭子,就能演这一出大戏。”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却不想刀怪看似老迈,手也抖得厉害,脚下功夫却轻如狸猫,在几张桌椅间摇摆着跳跃。
他像个发酒疯的老混蛋,嘴上还不忘继续叫道:“我只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我最知道,人只愿相信自己想听的,是不是?”
也不知这老混蛋是天生说话如此犀利难听,还是喝醉了之后格外明显,竟将一干人等都问得答不上话。
因为这问题在今日,实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无影派掌门也无暇去跟个老醉鬼计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贺年和雷夫人:“当年枫山怎么都没——”
雷夫人苦笑道:“当年枫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议事,并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腾出嘴分辨?”
众人面露颓然惊骇,更有几分惶惶难安,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半干的衣袍裹着身体,冷得厉害。
还有一句话,雷夫人没有说下去,其余人自然也不敢说出口。
即便当年枫山有人争辩,以白道当时被仇恨和怒火蒙蔽双眼的程度,又有谁肯信?
无影派掌门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令声音平稳一些,才又道:“当年方锦带着儿子在枫山脚下废弃道观落脚,起火前,她曾出道观与观外人马交谈,她,”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是否有过解释?”
秦嵬心头剧痛。
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想问的本该是“她是否有说过什么”,出口时却变作现在这句。
知道道观那边事情细节的人并不多,洪指头睁开眼,略有些诧异地看一看沈云屏。
但见秦嵬与他站得极近,面上露出在万枫庄园时就有过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楼想知道的消息,哪怕是从孤狼的嘴里掏,沈楼主也会有办法,是不是?”
他显然以为是“谢堑之子”秦嵬将年少时的经历告知了亲近之人。
秦沈二人并不解释,只冷冷看着他。
晋孟君咳了几声,脸色苍白道:“我听我娘讲起,当年白道一队人马前往枫山问个明白,却不想半道与江湖上散落、惊闻事变返回的一小队枫山弟子相遇,双方在枫山脚下发生争执,一开始只是理论争吵,不知怎的,竟打起来,随后道观一场大火,方锦带年幼的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他平日里话并不多,也少问正盟白道之时,一口气说这许多,咳得更厉害。
沈云屏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面上却还有沈楼主装模作样的笑容:“我也是如此听说,一直觉得奇怪。”
“哦?”
沈云屏慢慢道:“方锦出身枫山,武功颇为不错,又有枫山弟子在场,并非独身一人,哪怕是打不过,跑也跑掉了,怎会落得与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秦嵬哑声道:“你不必再说下去。”
因为他已听不下去。
这本就是即便听,都会觉得心口痛得发麻的事情。
沈云屏顿了顿,抿起嘴唇。
但洪指头却开口:“因为本就不会有她解释的机会。”
秦嵬一愣,随即怒道:“你是说,当时那两方人马里——”
洪指头道:“只有亲手见了血,怒火和恨才会更真实。”
沈云屏心中发冷,脑袋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野猪林一事毕竟事发偏僻,且当时无外人在场,非要枫山的人与白道的人双方亲自刀剑争斗,才算稳妥。”
“不错。”
沈云屏的笑容仍浮在面上,声音轻轻:“而方锦的出现,恰是时候。”
方锦与双方都有关系,她本想居中调停,做中间人,让双方讲个明白、理清误会,却没料到两边人马里均有善堂眼线。
眼线早就伺机而动,方锦的出现只是成了最好利用的一个点。
这本就是个绝不会让方锦活下来的局。
洪指头叹道:“你们知不知道,要一个人的命,和毁掉一个人的声誉,其实同样简单。你只需要一枚带毒的镖就已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喉头就被一件冰冷事物顶上。
即便知道为自己肚子里更多的线索考虑,秦嵬绝不会杀他,但洪指头仍是哆嗦一下。
秦嵬的刀,即便只是按在脖子上,就已足够人颤抖。
哪怕只是刀鞘!
秦嵬眼眶发红,好似被火烧得发干发烫:“但方锦出身枫山,武功过人,寻常三脚猫功夫,决不能偷袭伤她分毫!”
洪指头道:“因为那时她有了一瞬间的破绽。”
沈云屏愣了:“你是说?”
“因为那时,她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洪指头道,“她刚知道谢堑已死,且死前杀了池劲晟。”
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方锦自幼爹娘早逝,世上唯有谢堑谢翎两个亲人。
于她来说,那一瞬应当无异于自己死了一半。
一个死了一半的人,又怎会没有破绽?
秦嵬两眼几乎滴血,刀鞘用力,险些将洪指头喉头碾碎。
沈云屏却一把将他拉开。
哪怕知道洪指头还不能死,但秦嵬仍觉得怒火冲天,想要甩开沈云屏的手,却发现这手拽得死紧。
谢翎将他的胳膊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
就好像年少时黑夜里在村外走夜路时一样,他也总拽着熊瞎子的胳膊。
而熊瞎子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谢翎在哆嗦。
秦嵬好似小时那样,任由沈云屏攥着胳膊,慢慢地与他肩膀撞肩膀地贴着。
那边无影派掌门已掩面哀声道:“所以咱们岂不是从未给池盟主报仇,而且还恨错了人,害得谢家……”
“池盟主若在天有灵,”晋孟君不由苦笑道,“不知要如何看你我所作所为,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众人愧疚异常,不敢去看秦嵬眼睛,面色如被打了数拳,紫灰惨败。
唯有雷夫人始终挺立,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
公孙裕从未背信弃义、抛弃朋友,她也一样。
这世上总还是有始终如一的人,总还会有愿为彼此拼尽全力的好朋友。
就像院内的其余四人一样。
刀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兀自叫道:“老段,老段?你如何说?”
众人这才发觉,段贺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沉默。
再看过去,见段贺年被段若锋搀扶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剑上的剑穗,眼睛死死盯着洪指头,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
不等旁人上前询问,就见他浑身一抖,忽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失色,连沈云屏和秦嵬也有几分意外。
却见段贺年身体如坍塌一般栽倒在段若锋怀中,雷夫人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攥住小臂,力气之大令雷夫人陡然一惊。
段贺年含着血水的嘴巴一开一合,眼神发直:“将他好好看管,我要亲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雷夫人听出这话的意思,也不推辞:“我自会亲手将他提去看押,公孙世家的地盘,料也无人敢放肆。”
段贺年轻点一下头,眼中的泪水也因这一点头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落下,没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口中犹自喃喃:“我对不起老池和公孙大哥,对不起当年枫山上百条性命……还有谢家三口。”
他说这话时,看一眼秦嵬。
随即一歪头,竟晕厥过去。
众人“盟主”“怎么办”地乱作一团,幸而毒郎中在场,一针落下,叫道:“像是怒急攻心才闭气晕厥,快将他扶去后头躺下!”
段若锋不敢耽搁,看一眼雷夫人。
“将你爹带去后头,这里我来安排。”雷夫人当机立断,转过头来,抱拳道,“诸位同道,今日之事已有分明,虽还未彻底查清,但是对是错、黑白善恶,诸位心中当有定论。”
众人苦笑:“若再没有,才是无耻之徒。”
雷夫人道:“别院内事多且杂,诸位若想留下,我命弟子整理客房衣物,若有其他事情,即可自行离去,待盟主缓过来,各派再议其他事情。”
今日的事情已足够打击,别院内白道各路人马早已没有什么其他心思,满心沉重,大半留下再观后续,小半离开,要赶回各自家中,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以免有黑/道趁机浑水摸鱼。
公孙明已从父亲死亡真相的打击中回神,仿佛成熟了几岁,对秦嵬和沈云屏抱了抱拳,自去替雷夫人安排琐事。
啸山帮众人没料到竟能扯出如此大事,却也还算镇定,谢过雷夫人,自同公孙世家弟子去暂时休息。
江判不着痕迹地看一看秦沈二人,点了个头,跟着啸山帮一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