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遇尘与沈云屏打了个眼色,自己也踩着轻功溜了出去。
“小甲,将他外袍脱去,搜遍全身,捆紧了,我亲自提去看管。”雷夫人交代完,再转头看向池静波,见池静波表情坚毅,不由叹道,“你同苗阁主一道,先去换一副行头,收拾妥当。明剑门门主,本就该留在这里继续商议,如何?”
池静波露出一个细小的笑容,与苗真出了正堂。
那边齐小甲也已将洪指头捆成粽子,雷夫人一手拽起,拖着在地上走动。
眼见洪指头已被拉出正堂大门,沈云屏终于疾走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日在道观外,方锦可还曾说过其他?”
此刻正堂内人已散了大半,余下之人听得这句,均是一愣。
雷夫人闪电般回头,看向沈云屏。
洪指头似已卸下心头许多大石,反倒自在从容起来,睁眼道:“我当年并不在场,事情交由手下去做。”
秦嵬心里难过,他未去拉沈云屏回来。
毕竟旁人总不能去阻止儿子问任何有关亲娘的事情。
更何况他也想方姨。
沈云屏不知是遗憾是其他,正垂下眼去,却听洪指头又道:“只知手下回话时曾说,方锦身中毒镖后,只说了一句话。”
秦沈均屏息凝神。
洪指头道:“她说,‘我夫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正如我也绝不会做一样,因为我二人曾在孩子出生那日对月立誓,绝不做会令孩子说不出口的爹娘’。”
他说完这句,四周众人皆是神情动容。
雷夫人侧过头去,抹掉些许泪水。
秦嵬心中震荡,这誓言或许连谢翎自己也并不清楚,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四六不懂的孩子。
他在长成之后,才得知爹娘曾因自己立誓,且至死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方锦从未怀疑过谢堑这个人的道义和良心,也从不怀疑他对谢翎的爱,正如谢堑对她也没有这样的怀疑一般。
沈云屏立在原地,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了侧脸的内壁。
他再不说话,只一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问。
却见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低声道:“如今别院内外均是事多眼杂,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二人便在那边落脚,与旁人不必多见。”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不等回答,雷夫人已提着洪指头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雷夫人究竟是什么想法。
范遇尘正在此刻回来。
见到老范,沈云屏搓一搓脸,已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情况如何?”
他闪身进得正堂,低声道:“段贺年已被抬去屋内医治,我见那没心肝的也在四处探查,好似往齐小甲那边去了,便先行回来。”
秦嵬惊讶道:“没心肝的?”
范遇尘也没个好脸色,冷冷道:“自然是用刀的混蛋。”
“范统领何必也要骂我一嘴?”秦嵬苦笑道。
范遇尘道:“倒也有些不同,你是缺大德的,她是没心肝的。”
秦嵬见他至今仍怨气十足,不由想笑,只是心中沉甸甸,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此地势力复杂,齐小甲尚未暴露,你为何叫她去接近?难道不知危险?”沈云屏剑眉皱起。
“我如何命令得了她?”老范好不委屈,几乎是叫道,“她能骑在我头上耍威风!”
沈云屏原本淡淡的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些许忍俊不禁,又很快压下去:“胡说什么?少些抱怨,以后楼里自会补偿你。”
范遇尘咬牙切齿地忍了。
秦嵬甩了甩自己左手,低声道:“她总有自己的想法,我跟饭桶都未必能管得了,你不必担忧,她不会有事。”
沈云屏瞧见他被洪指头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的伤口,立即抽出锦帕来捂着,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雷夫人既已发话,你我先去修整再说其他。”
秦嵬刚要说话,一抬眼,正看见裘得索跟着公孙世家弟子朝外挪动。
他身子在朝外走,脑袋却还扭着朝后,眼睛和嘴巴都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俩。
“……”秦嵬默默地背过身,却按着沈云屏的手,享受着沈楼主的担忧,将饭桶刺人的目光抛诸脑后,“你我今日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
他这话说得带着笑意,但想到今日堂上拿出的鞭子和池静波的事情,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
范遇尘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更好看一些。
三人商定,再不停留,立即悄默声地趁乱出了正堂,往东跨院方向而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有人道:“小刀鬼留步。”
转头看去,见晋孟君打着伞,轻咳着走出。
早在捉月城时,秦嵬与镇山剑派也算有些来往,但晋孟君却鲜少露面,因此二人几乎从未交谈。
见是他出言留步,秦嵬略有惊讶,却仍随意地抱拳道:“晋掌门。”
他倒不多讨厌镇山剑派,这一派虽有些稀里糊涂,但毕竟并非不讲理的名门世家。
晋孟君神色平淡:“今日别院内,小刀鬼倒是威风凛凛,看样子,好似比往日还胖了一圈儿。”
秦嵬摸一摸脸,看一眼沈云屏,笑道:“近些日子也算找到了个靠山,钱袋子鼓鼓囊囊,自然吃喝不愁。”
沈云屏没想到他至今仍惦记钱袋子,不由气极反笑,冷哼一声。
秦嵬权当没听见:“晋掌门身体也渐有起色,方才言辞犀利,几番维护,秦某感激于心。”
五大派,雷夫人和池静波自不必说,止风堡又已垮台,晋孟君本可以在段贺年到来之前要求拿下尚未洗清嫌疑的秦嵬和八方楼出身的沈云屏,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有时不说话,本就是一种维护。
以秦嵬和他的交情,万没想到晋孟君竟会站在他这边。
晋孟君叹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万枫庄园内,曾有一用刀的汉子与你有过几句交谈?”
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愣,随即想起当时事情。秦嵬道:“是那红脸的汉子?我记得,他仗义出手的那一招,很是厉害!”
见他说起刀和刀法,神采飞扬,沈云屏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却听晋孟君平静道:“那是我堂兄。”
此言一出,秦沈二人均是大惊。
自晋家创立镇山剑派至今,从不似有些门派那般非要男丁继任,而是家中弟子论武竞争,上任掌门晋三娘继任后招赘,才有晋孟君这一个儿子,幸而此人虽体弱,武功却不俗,这才在晋三娘死后继任。
晋孟君亲爹那边一脉并不多有名,他这堂兄更是在江湖上无名无姓,却不愿以镇山剑派做名号压人,屠青应当是知道此人身份,才特地邀去万枫庄园,以做对镇山剑派的示好。
见二人是真不知情,晋孟君这才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笑意。他道:“堂兄离开奉春台后,快马加鞭奔回我家中,告诉我要重头学刀。”
秦嵬自惊讶中回神,不由笑道:“他本就不是等闲之辈,何必——”顿了顿,想明白多半是这红脸大汉奔回晋孟君家中后,曾为他说过几句好话,叹口气,抱拳道,“无论如何,多谢晋……”
晋孟君却抬起手,打断他。
他不让秦嵬说下去,自己已撩起衣袍,随着孙长老一道走下台阶,只飘来一句话:“今日之事,并非只为堂兄。五大派内,我镇山剑派本就算是人微言轻,你若问心有愧,我即便蹦出来替你说话,也没有用处。你若问心无愧,让侠者蒙冤,我自会觉得羞耻。所以无论如何,均是我镇山剑派自愿,你无需道谢,告辞。”
说罢,也不看秦嵬和沈云屏反应,已施施然离开。
秦沈二人被丢下,惊愕不已,直到这人离开,才忽觉神奇。
谁能想到,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不知姓名,竟会牵牵连连地有今日奇遇?
秦嵬其实已记不太清红脸大汉相貌,记他的刀倒是还更多些,不由喃喃道:“他刀法其实也算不错,若有再见的机会……”
他忽然不再说话。
“怎么?”沈云屏问道。
“不怎么,”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谢叔。”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你记不记得,他曾将自己的刀拔出,让我摸?”
“我自然记得。”沈云屏无声地笑起来,“你高兴得像个笨蛋。”
秦嵬难得没有反驳“笨蛋”这词,只道:“谢叔当时说,让我摸刀,是为让我活着,而非左右他人生死。只为左右他人生死而存在的刀,必定也会为他人所断。”
沈云屏已不大记得,却并未说话。
二人向东跨院方向走去,只留范遇尘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人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更深。
他瞠目结舌地跟上。
秦嵬又道:“我那时只觉得纯属废话,刀不用来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
沉默一瞬,忽然又笑道:“近些年,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说话时,有些怅然,也有些欣喜。
沈云屏并不评价,只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来,拍在秦嵬后背,低声道:“秦大侠,好威风!”
秦嵬险些被他这力道拍得飞出去,勉强立住,也学着他这架势,将自己的手拍在沈云屏后背:“沈楼主,好风光!”
两人沉默地走出去几步,忽然都笑起来。
两只手从彼此的后背上挪开,搭在了彼此的肩头。
如这世上所有的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范遇尘跟在后头,见二人这模样,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怎样的感情,只要已是最好的朋友,就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云屏已不再是年少时每个夜里,都要爬上楼顶去看星星的沈云屏了。
东跨院并不多远。
无需公孙世家弟子引路,秦沈二人已照着来之前看过的地形图找到地方。
院内一应事务已备齐,秦嵬尚未走进院内,就见门口两侧把守之人对沈云屏抱拳弓身。
“楼里的人都已到齐,”范遇尘眼神复杂地看看两人,却还是对沈云屏道,“卫四地在外头接应,院内只有几人把守,我去嘱咐几句,以免夜里再生事端。”
沈云屏一手仍按着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声道:“分几个轻功不错的出去,将看守洪指头的地方看住,凡有进出者,务必记下,拿给我看。”
范遇尘应声而去。
东跨院应是雷夫人专门腾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不大,却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净。
两人刚一踏进屋内,秦嵬就被沈云屏一把按下。
力气之大,险些让秦大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强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屁股若是没找到凳子,现在要包扎的,就不止是手指头了。”
“你的屁股若没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个淤青,”沈云屏冷冷道,“我宁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说话,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谈情说爱。”
听得“谈情说爱”,秦大侠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微笑着看着沈云屏将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层药粉。
沈云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内短暂的失态并不存在。
秦嵬看着他,忽然道:“那根鞭子,并非临时铸造,是不是?”
沈云屏手上一抖,抬起头来。
他将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叹了口气。
“怎么?”秦嵬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沈云屏苦笑道:“你说得再对不过,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