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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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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

别院内众人一时不语。

环顾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内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来。

而若无池劲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来捉月城白道云集?

众人感叹之余,却不知今日别院内三个乞儿所承过的“情”究竟是什么。

若没有池劲晟不计出身往事,为谢堑方锦介绍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会带着谢翎前往小石城。

而如果没有谢家三口出现在小石城,那三乞儿或许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会有灵虎镇的大闹,更不会有今日这查清当年旧案的机会。

人活在世,恶的数量其实时常远大于善。

但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随手插下的自以为不足为意的一个善因,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结出善果。

洪指头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里的刀,好似被刺到双眼一般,立即错开视线。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与沈云屏身上游移片刻,压下心中各类思索,两手一拍,将堂内众人的议论与质问打断。

“你既然不愿开口,”雷夫人看着洪指头,沉声道,“那我便先为你开个头——请上来!”

齐小甲立在一侧,闻言抱拳而去,不过片刻,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自外头带来一枯瘦老头,同时对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

老头已驼背弓腰,两手粗糙异常,正是枫山那老铁匠无疑!

见到秦嵬和沈云屏,老头犹豫一下,当做没瞅见,以免给二人惹来更多麻烦。

“此人难道是?”苗真已猜到这人是谁。

段贺年更是早知雷夫人为将这人从渡风城带回公孙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人竟也早早藏身别院。

“此前在捉月城内,盟内几次说要见一见这人,嫂夫人都说他岁数大又病重,不宜挪动,”段贺年苦笑道,“原来是安置在别院!”

老头一踏进正堂,身体就好似缩小一圈,强忍畏缩,拱手道:“老朽前段时日的确病重,多亏公孙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气儿的机会。”

众人议论之中,听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老头叹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声铁匠便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的铁,铸了一辈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还插在枫山林子中一块老虎形状的石头下面。”

听得“枫山”,又听得“铁匠”,洪指头浑身一颤,将这老头上下打量。

公孙明冷冷道:“眼熟么?你当年,难道不是从他手里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十几年时间过去,老头容貌已有所改变,洪指头虽没辨认出他,但听见这句,已然明白此人身份来历。

连一旁已权当自己是个死人的佟铁银也勉强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老头。

纵然早知雷夫人将这老头握在手里,但亲眼见到枫山旧人,仍令众人觉得心中滋味复杂。

尤其是当发现枫山或许是被坑害的一方、与当年正盟并无不同的时候。

见他神色有异,段贺年道:“铁匠,你仔细看看,当初与你交易的是不是现在跪着的这人?”

老头转过身,与洪指头对视。

洪指头虽面色发白,却还算冷静,任由那老头端详。

老头眯着眼辨认半晌:“当年与我交易之人不仅遮面,而且易容变声,我并未见过他真实相貌。”

众人略有失望。

原还指望他能像曾小柳一般从嗓音辨认出一二,但当年的洪指头显然更谨慎。

老头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确认,当年那人的一只脚缺了前脚掌,与他现在情况无异!”

“洪指头!”公孙明忍无可忍,“你认是不认?”

“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也并非只我一个。”洪指头淡淡道,“当年事,我已忘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什么枫山什么恨罪鞭,当时我善堂早已失势,许多安排都由屠青来办,其余情况我并不知晓。”

裘得索听出他话中意思,撂下茶杯,怒极反笑:“屠青已死,岂不由得你胡诌?”

“他的确死了。”洪指头叹道,“否则还能为我作证,说我没有胡诌。”

段若锋开口:“屠青不过细林涧一小小弟子,如何能做缜密的安排?”

众人也道不信。

洪指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段贺年怒喝。

秦嵬道:“他在笑诸位这么多年,仍是老一套。”

段贺年一愣。

“不错,”洪指头笑道,“诸位还是如早年一般,总觉得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就不会有练武的天赋,也不会有清澈的头脑,好似穷人就该一辈子吃糠咽菜,乞丐就该到死都在泔水桶里刨食一样。”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忽然也笑了笑。

洪指头说这句时,或许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与自己所讥讽的这些人并无不同。

直至现在,这位善堂堂主仍当他秦嵬是谢堑的儿子,不为其他,只因洪指头觉得,谢堑的儿子就该如此。

只有给一个人的出身找到些“遗传”和“家传”来,世人好像才能更接受这个人的强悍,因为总算能将自己的技不如人归咎在这两样上了。

秦嵬侧头想同沈云屏讲一讲这笑话,却见沈云屏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里窜出些怒火,用茶杯遮住半张脸,才撇下嘴角。

这是谢小少爷一贯不满的表情。

秦嵬作为熊瞎子,难得在看到这表情时是觉得心头发热,而非脑袋发疼。

那边有人怒道:“此言何意?”

洪指头道:“屠青出身再卑微,难道没将诸位耍得团团转?”

那人一顿。

“他本就是有那种头脑的人,我听他安排,还乐得轻松。”洪指头道。

晋孟君让他噎一回。

其余人均知此人诡辩,气得七窍生烟。

沈云屏眼中讥讽与冷意并存,朗声道:“按你所说,当初一应事物均是经屠青之手办成,你不知恨罪鞭从何而来,所以也不知屠青为何要牵扯枫山,是不是?”

洪指头道:“不错。”

沈云屏抚掌笑道:“我常听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我说,说这话的若见到洪堂主,才知道棺材和南墙,其实还没有洪堂主的嘴巴硬。”

不等旁人反应,沈云屏已起身,施施然对雷夫人行了个礼:“此次沈某来的匆忙,也无甚大礼奉上,倒是夫人提醒我,我楼里近来刚得一物,或许正合夫人心意。”

雷夫人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这眼神有些微妙,沈云屏心头略有困惑,但雷夫人却又开口道:“不知是何物?”

沈云屏按下心中异样,笑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毕竟沈云屏自露面开始至今,似乎都只有秦嵬这一个同伴,手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什么“大礼”。

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前后踩进正堂。

为首那个步态平稳轻巧,一看便是轻功高手,天生一对儿下撇的八字眉,看起来臊眉耷眼。

跟进来的那位虽块儿头不小,却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手中端着一托盘,盘中放着一本书和一匣子。

臊眉耷眼的那个一进来,先对雷夫人、段贺年拱一拱手,随即瞪一眼秦嵬,之后才利索地挪去沈云屏身侧立着。

不是范遇尘又是谁?

秦嵬挨了他一记眼刀,知道这是将江判坑他的过错也算在自己头上,想到范遇尘定是挨了一顿窝囊揍,秦大侠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他的脾气。

倒是铁匠老头一看到跟在范遇尘身后的汉子,便喜悦道:“好小子!”

“师父!”那汉子也叫道,原本六神无主,此刻瞅见老头,登时跑过去,“您的病……”

老头摆手,让他不必再问。

听这二人“师父徒弟”相称,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早听闻这老铁匠还有一本印有枫山山主印鉴的铸造册,由他唯一的徒弟带走,流落江湖不知去向。

原来竟被八方楼所藏!

真是手眼通天!

洪指头本以为沈云屏会拿出个什么厉害家伙,没想到竟是个汉子和铸造册,略有惊讶。

沈云屏却负手踱步至洪指头前方几步远,还特地弯腰看一眼佟铁银,见他暂时没有去死的意思,才满意地点点头:“佟堡主真是自在,我也是头一次见躺着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在会上待着的活人呢!”

佟铁银险些被他气晕。

“在座诸位,除了太过年轻的,大多都知道恨罪鞭,也听过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这是自然。”段贺年沉声道,“那鞭子抽过后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当年枫山还鼎盛时,我们也曾亲眼见到枫山中人手里的鞭子是什么样。”

雷夫人与晋孟君同时点头。

沈云屏将铸造册拿起,翻至其中一页摊开,拿在手中举起展示:“可是这样?”

段贺年只看一眼,呼吸便急促不少:“不错!”

“昔年两方交好之时,正盟与山主之间曾有书信往来,想必当时山主印鉴,段盟主与雷夫人是亲眼见过的。”沈云屏又将铸造册上山主的笔记和印鉴展开。

池静波当即道:“明剑门内还有山主写给我爹的信,信尾印鉴与这个一模一样。”

“如此,诸位也该明白,老铁匠身份不假,他辨认恨罪鞭的本事,比在座诸位都要厉害得多。”沈云屏略一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洪指头柔声道,“洪堂主方才说,自己并未亲手摸过恨罪鞭,是不是?”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也不着急,伸手拿起托盘中的匣子:“我要送雷夫人的东西,正在这里头。”

说罢,一把掀开盖子。

只见烛火亮光之下,一把寒气森森的铁制长鞭正放于匣中。

裘得索一见之下当即发愣,这与他年少时见过的方锦带着的鞭子虽有不同,但足够相似,不由看向秦嵬,以为是二人早已串联。

却不想秦嵬也是面带些许诧异。

他从未想过沈云屏竟真能掏出一条恨罪鞭来。他看到裘得索表情,又扭头看向江判。

江判伸长脑袋看了半晌,对秦嵬轻点一下头。

年少时秦嵬是个瞎子,并未亲眼见过恨罪鞭,此刻只能靠这两个一道长大的朋友分辨。

意识到沈楼主似乎另有隐瞒,秦大侠的目光幽幽地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等了一会儿,将头扭到一旁,拿后脑勺对着他。

即便离得老远,段贺年等人也一眼瞧出这东西是什么:“恨罪鞭!”

洪指头一愣,不由直起身来。

“不错,这就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恨罪鞭。”沈云屏将鞭子自匣中取出,用帕子裹着一段,捏在手中晃了晃。

那鞭子带着倒刺的鞭身在地上毒蛇一般晃动,令人毛骨悚然。

沈云屏道:“老铁匠,你瞧一瞧,这东西是不是与枫山上的鞭子一样?”

老头上前两步,捧起那鞭子,竟有些激动颤抖:“我已有许多年没摸过了……是,是像枫山所产,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像、像是——”

“像是个半成品,为赶工而制。”沈云屏提醒。

老头神色有瞬间的古怪,看了沈云屏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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