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贺年两眼布满血丝,睚眦欲裂地看着他。
秦嵬与沈云屏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但有一点不同,”洪指头慢慢道,“段二公子是先知道自己与屠青的生意惹了麻烦,不愿让段盟主和段大公子知道,所以才请我去为他善后。我看他已有悔意,且事情本与盟内无关,这才同意过去,替他遮掩。”
四周人表情复杂。
秦嵬眯起眼,与沈云屏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怀疑。
段贺年身体前倾,捂着胸口喘了几声,嘶哑地吼道:“他、他竟真蠢到这地步……”
说着,眼中竟有泪光浮动,摇晃着起身,走上前两步,羞愧地看着陆霞与曾小柳。
啸山帮诸人侧过身去,曾小柳与陆霞更是擦拭着眼泪,昂首看着他。
段贺年惭愧得恨不能将头低到胸前:“此事因我家中人而起,聚云山庄必会负责到底,无论——”
“且慢!”
段贺年等人一顿,转过头去。
见裘得索竟从椅子上爬起,圆滚滚的身体灵活无比,两只小眼精光四射:“听这意思,段二是临时有求于你,而你也顾忌聚云山庄和段老爷子的面子,所以才为他擦屁股?”
洪指头:“不错。”
“不对呀,不对呀,”裘得索好像十分着急困惑,“这与我听说的可不大一样呀!”
众人一愣,雷夫人轻咳:“裘家主此言何意?”
“我听闻,段二公子早有‘专门擦屁股’的人选。”裘得索道,“不瞒诸位,当时我还羡慕得很,你想啊,你惹事,有人替你杀人放火埋尸,还不要钱,免费的,免费!”
他惆怅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裘家主看着一副大肚佛的慈善相,却不想竟是口说无凭之人。”洪指头冷冷道。
裘得索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弹跳起来:“我们做生意的,最讲诚信,你何故如此污蔑我?好好好,我找来证人,看你还能说什么?”
说罢,不顾旁人阻拦,旋风一般冲到门口,对裘家护卫吼道:“还不快去将那倒霉蛋带过来!”
护卫当即离开,不多时,三四人抬着个担架,上头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到正堂,往地上一撂,就走开了。
众人伸长脖子看去,见被抬上来这人瘦猴一般,尚在昏迷,身上盖着个外袍,倒是十分眼熟,仔细辨认,竟好像是段家下人的衣服。
段贺年与段若锋只瞧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
连洪指头也浑身颤抖起来。
“这人我见过!”池静波叫道,“是段若宇身边贴身的小厮……哦!”
众人这才想起,裘得索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的确曾顺道救起过一个中毒昏迷不醒的段家小厮。
这消息当时传得很广,只是后来事情繁多,竟一时间无人想起。
裘得索擦着汗,指着那人道:“池少门主说的不错,此人是我来捉月城路上所救,我救下他时,他已身中剧毒,若非我身边跟着大夫郎中,他此刻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众人均没想到这一直被裘得索藏匿起来的小人物竟会在此刻出现,段贺年看向裘得索,半晌,才道:“他身中剧毒,裘家主却还不忘带着到处跑,可见十分关心。”
“那是,那是,”裘得索笑道,“我本就答应段盟主,要将此人好生照料,岂敢不尽心?”
苗真已起身,将这小厮上下打量,道:“的确像是余毒未清,他如今这样昏迷不醒,难道还能有空告知裘家主当日灵虎镇内事情?”
洪指头眼神惊疑不定,但随即想起另一茬,面露恍然。
“他这毒凶险厉害,若是寻常大夫来救,想必这会儿已一命呜呼。”裘得索叹道,“幸好裘某家里不仅有许多大夫,还有一位郎中。他不仅保下此人性命,还在拔毒数日后,令此人略有清醒——”
说罢,抬手一指蹲在担架旁的老头。
正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此刻又随着担架出现的毒郎中!
段贺年虽已在此人进门时看到他,但这会儿才仔细端详,神色间逐渐露出许多惊愕,不由道:“你、你是——”
毒郎中并不说话,只兀自将手上最后一根银针扎在昏迷小厮的头顶穴位。
一针下去,那小厮登时咳嗽起来。
毒郎中这才起身,朝段贺年随意地抱了个拳:“自上次捉月城一别,也有十余载,段庄主——哦,如今是段盟主。段盟主康健如昔,我却已垂垂老矣。”
“是你!毒郎中,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段贺年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落在苦涩这一情绪上,“当年分别之时,老池还活着……”
毒郎中正要开口,却见地上那小厮已经醒来。
此人先前已半昏半醒,在裘得索的要求下吃喝均有人喂,因此倒是还有力气。
只是精神显然受到不小刺激,一睁眼便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瞧见洪指头,此人竟尖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向后倒退。
再抬头,瞧见段贺年和段若锋,小厮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瘦猴般的身体竟弹射起来,挣脱毒郎中按压,扑到段贺年脚边。
不需旁人多问,这小厮已哭嚎道:“盟主、老爷!小的总算见到您了,二少爷、二少爷给人害死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之人都听得出他声带惊惧。
段贺年好似泥像一般,动也不动,唯有身体紧绷。
“你还有脸哭叫,”段若锋抬手要去按他肩膀,怒道,“小二犯错,你为何不说,为何不劝!”
那小厮却已如惊弓之鸟,旁人一抬手,他便吓得直哆嗦,口中道:“本是劝了说了,但二少爷说,不过是去与老朋友一道做生意,就算有些麻烦,还有平日里擦屁股的跟着,绝不会出岔子……”
“擦屁股的?”沈云屏倚在椅子扶手上,提高了一些声音,“哪个是擦屁股的?哎,你快快说来,段盟主在此,正是你伸冤的时候。”
他说话吐字清楚又春风和煦,令那小厮猛然回神,当即抬手,指着洪指头道:“就是他——章宽!章宽!”
洪指头咬着牙,别过头去。
“休得胡言!”秦嵬忽然开口,声音凌厉异常,“章执事是明剑门中人,岂会沦落到去擦二公子的屁股?你若撒谎,我绝不饶你!”
小厮常跟在段二身旁,一瞧见他刀锋一样的眼睛,就认出这是秦嵬。
而认出秦嵬,自然就认得出他手里那把尤带血腥气儿的长刀。
一旦想到这把刀,许多人就会不由得一直说下去。这小厮叫道:“我绝不撒谎!当日我被二少爷打发去大堂置办酒菜,少爷自己带着剩下仆从在楼上,与曾之武的女儿……后来我听到惨叫,再跑上去,才发现少爷已死,他,就是他!竟与屠青一道,将在场的其他仆从一道斩杀,我扭头就跑,还挨了一镖,一出门就没了意识……”
裘得索也坐下,喝了口茶。
他自不会说,这小厮前脚跑出酒楼,后脚就被带着曾小柳逃跑后去而复返的江判拽走,藏于附近草丛,并由裘得索带人救走。
曾小柳与陆霞两眼含泪,却不再说话。
因为她们不必再说。
这小厮说的事情,已足够印证二人方才证词。
雷夫人厉声道:“你方才说,段二曾说他是‘平日里擦屁股的’?”
“正是,”小厮见到雷夫人,更是瑟瑟发抖,但瞧见洪指头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又想起当夜血腥,已然吓破了胆,嚎叫道,“若非早有交情,少爷怎会信他?我虽没亲眼瞧见少爷被谁所杀,但若不是他所为,何必灭口?一定是他,是章宽,少爷信他,他却背刺少爷!”
他这话说完,却见原本一脸怒容的秦嵬露出了笑脸。
这简直是比话本子还精彩的证词——正因这小厮没有看清全貌,才更加精彩!
他没有看到段二被谁所杀,却看到了洪指头亲自灭口,自己也险些死于洪指头毒镖之下,早吓得魂飞天外,对“章宽”更是恨之入骨。
他认定了是“章宽”背叛,昏迷中途虽短暂清醒几次,但说话也含含糊糊,记忆仍停留在最惊慌的时候,此刻一睁眼就看到段贺年,怎能不将惊吓委屈全都说个清楚,好叫段盟主做主,宰了这“章宽”?
这也是为什么,裘得索从他半昏半醒的胡话里发现这一点后,打定主意让他一直昏迷的原因。
三乞儿是最了解这样底层吓破胆的人的心情,因为他们的出身更加卑微。
也因此,他仨料定段二小厮一旦清醒,第一眼看到段贺年时,必定会为报复、为泄愤而将事情一股脑倒出。
果不其然!
众人听得这一段连哭带嚎的话,已然明白了其中逻辑。
晋孟君苦笑道:“洪指头,你早与段若宇有联系……你二人是如何搭上的线?他一没有多大本事的年轻人,竟也值得你为他擦屁股?”
说话间,众人的视线难免落在段贺年的身上。
段若宇这人如今看来,已烂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旁人结交的,就只剩下“段贺年”了。
连段若锋或许都没有那么要紧。
段贺年好似已被打击得没了反应,他任由那小厮趴在自己脚边哭嚎,却只负手而立,面带恍惚。
洪指头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人的尾巴如果被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无论对方地位高低、年龄大小,你都会被他拴着脖子到处走了。”
众人一愣,唯有沈云屏眯起眼来。
“因为这一点,所以黑白两道才会都对八方楼有三分忌惮,”洪指头看向沈云屏,“是不是?”
沈云屏好似没听出他话中讥讽,反倒微笑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道,“难道你有尾巴捏在段二公子手里?”
洪指头淡淡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屠青的生意,硬要插一脚,否则便要将我所作所为告知正盟与池少门主,为令他闭嘴,我才数次替他处理麻烦,他则要为我在正盟白道的身份多做遮掩。”
这说法还算有些道理,却仍不能令人满意。
只是对段贺年来说就已够了。
他好似比进别院时更老,更衰败,他慢慢地躬身,将那小厮推开,又对陆霞曾小柳深深地拜一拜。
段若锋与他一道弯下腰去。
那小厮见段贺年如此,已然惊呆,这才发觉气氛似有不对,再不敢说一个字。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听到段贺年道:“啸山帮所受委屈,我已知晓,二位无论有何诉求,尽管提来,我聚云山庄哪怕是自我往下全都自尽,也绝无怨言。”
说罢,又对在场众人苦笑道:“事已至此,我无颜面对正盟、白道的诸位兄弟姐妹,今日起,盟内事务会由几派共议。”
“盟主!”
“我已老迈,连个儿子也教不好,”段贺年苦涩道,“带我料理好手头的事情,便由诸位再议盟主之位交由哪位为好。”
他这话说完,众人正要劝慰,却听沈云屏道:“听盟主之意,事情如此也就齐活儿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笑意。
几个平日里多受聚云山庄照拂的世家忍无可忍:“沈云屏,你要如何?莫忘了,这是白道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啰嗦!”
“我想啰嗦便啰嗦,世上还从未有人跟我谈轮得到轮不到。”沈云屏的话音骤然落下,冷得吓人。
那几人顿了顿,再没吭声。
洪指头却笑起来。
他笑得很无奈,因为这一刻,他相信他方才的理由——尾巴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很听话了。
但这世上有尾巴被人捏住的人,就有常捏别人尾巴的人。
这样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敏锐。
沈云屏斜倚在椅子上,身体倾向秦嵬那边,目光却还看着洪指头:“依你所说,段二少爷只知你是章宽,却不知你是洪指头?”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柔声道:“那你何不说一说,那位知道你是洪指头的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脸色微变,众人被灵虎镇一事闹得已足够头大的脑子猛然一顿。
再看雷夫人与池静波,仍端坐椅上,冷冷地看着洪指头。
公孙世家弟子一动不动,死手正堂四处,从未因灵虎镇一事真相大白而有松懈的意思。
有人不由脱口道:“今日要将灵虎镇与当年事都审明?”
话音刚落,就听池静波道:“我隐忍十数年,不光是为了给已咽气儿的段若宇的管材办上再钉一枚铁钉的。他已死得不能再死,除了能拖出来叫曾姑娘戳几剑泄愤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顿了顿,又叹一声,站起身虚扶着段贺年,与段若锋一道引他坐下,低声道:“段伯伯,我只说段二该死,您与大公子还需振作。如今我已不需您操心,聚云山庄的‘腐肉’又已挖去,可谓塞翁失马……”
公孙明拼命地摇头,池静波才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嵬忍得十分难受。
一只手伸来,玉一般的指头捏着茶杯递到秦嵬面前。
秦大侠从善如流地接过,与沈云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没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