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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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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见陆霞和曾小柳决心不再说多余的话,又听二人谈及这几日的经历,正堂内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多是感叹与愧疚。

似无影派掌门这样已理清灵虎镇一事脉络的,此刻更不敢看秦嵬的眼睛。

倒是公孙明又重复问一遍:“所以灵虎镇事发当夜,秦嵬压根不在场?”

陆霞与曾小柳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这二人自然是知道当时情形,秦嵬并非不在场,而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伺机而动。

曾小柳道:“我不知如今江湖上究竟是如何传成这样,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段若宇活过来,要他指认,他也绝不会似诸位这般,疯狗一样地咬一个并未将刀插进他脖子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且绝不违心。

更要紧的是,这话远比许多拍胸脯的保证要更准确,也更带几分讥讽。

却不想公孙明听到这话,竟舒了口气,点一点头,转过身来,对秦嵬抱拳。

公孙明正色道:“是我被怨恨冲晕头脑,偏听偏信又不问青红皂白,只顾自己泄愤,才于渡风城做下蠢事,实在有愧于你,今日总算有机会向你道句歉。”

他说罢,不等旁人反应,已要抱着拳躬下身:“如今情况特殊,我公孙世家尚有要事,待事情了结,我任凭小刀鬼发落,是打是杀,绝无二话,以作赔罪!”

雷夫人叹一口气,却不阻拦。

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错处道歉且承担责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孙明的身体尚未完全躬下,便觉腕子被人托住。

一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托起他的手腕,不令他继续向下深拜。

再抬头,见秦嵬笑道:“少家主何必如此严肃。”

“因为这本就是严肃的事情。”公孙明看见秦嵬的这只手,再想一想这只手是如何荡平的恶风山,闯进毒谷,心中惭愧与释然就同时涌起。

惭愧自然是因自己做下的蠢事,释然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道歉的这个人,都值得他使劲浑身解数去道歉。

若让秦嵬这样的人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便是令天下人寒心。

公孙明压下心中愧疚,又道:“这错事我会铭记在心,绝不再犯。”

秦嵬叹一口气:“我却很快就会忘了。”

“这是为何?”公孙明恼怒,“你自然也要记得,我不是那种要别人当我做错的事不存在的废物。”

秦嵬道:“因为我从来只会记自己吃亏的事情,当天毕竟不是我吃亏。”

公孙明不说话了。

他余光瞧见沈云屏,后者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的玉扳指。

看见沈云屏的手,公孙少家主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在隐隐作痛。

公孙明此言说完,秦嵬再回头时,见苗真、晋孟君和几个本就中立的白道人士遥遥对他拱手,面带惭愧。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不计较这些虚名和清白,毕竟灵虎镇一事他虽未杀人,段二也是死有余辜,但在他心里,他自己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一摆手,不再多说,当没看到沈楼主那似笑非笑的调笑表情,正要落座。

却听公孙明又走上前两步,清晰道:“灵虎镇一事,既与秦嵬无关,可见与沈楼主也本就关系不大。”

本戏谑地看着秦嵬冒着鸡皮疙瘩在那边应酬的沈云屏一愣。

不等他回答,公孙明已对他抱一抱拳,认真道:“我虽不喜八方楼行事,但也知一码归一码的道理,是我偏见在前,才有后来许多误会,只要不是牵扯我公孙世家原则与底线的事情,沈楼主若有什么需要的补偿,尽管告诉我,我必做的。”

他虽看到沈云屏,就会觉得之前挨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但却都已不放在心上。

错了便是错了,错了就要道歉,就不能再错下去。

所以公孙世家才是公孙世家!

一旁齐小甲面露无奈与些许自豪,与每一个公孙世家弟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同。

给原本名誉满身的人道歉不难做到,难的是能给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道歉。

能有这样的少家主,实在是很难不去自豪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转瞬间挪去了秦嵬的脸上,他不着痕迹地踩了一回秦大侠的脚,这才儒雅随和地笑道:“少家主何须多礼。”

公孙明再不多话,只对他点一点头,这才又立在雷夫人身边。

众人虽对八方楼心存芥蒂,但此刻也没有二话。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之声,段若锋竟也已起身,对秦嵬抱拳,低声道:“此前……是我不查之下做出鲁莽之事,愧对小刀鬼,他日事情了结,我聚云山庄必登门正式再赔礼。”

段贺年此刻早已面色灰败,搓一把脸,愧疚道:“是我无能——”

“二位不必多谈,”秦嵬已微笑着坐下,等段贺年将“无能”二字说完,才慢慢打断,“我方才已说过,只要我自己没有吃亏,就一概不记仇。”

段若锋抿起唇,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在渡风城内争斗之事已传遍武林,起初传言是说秦嵬重伤将死,但从后头他在万枫庄园大杀四方的情形来看,别说是将死,怕是重伤都不至于。

倒是段若锋,侧脖颈上的疤痕至今仍清晰无比。

段贺年微微叹气,将大儿子按下,低声道:“此事是你我不对,只顾为若宇之死恼怒悲愤,全忘了公道,日后秦嵬若遇难处,聚云山庄必鼎力相助。”

段若锋应一声“是”。

一旁苗真冷眼旁观半晌,终于能插话进来,询问啸山帮母女二人:“你啸山帮去灵虎镇,是为与屠青做生意,可是真的?”

话题又回到正事上,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停下悄默声互撞的膝盖。

“这的确不假。”陆霞神色黯然,自嘲一笑,“我既过来,也不怕丢人,在此事上更没有什么可遮掩。”

陆霞将啸山帮帮主曾之武是如何联系上屠青,又是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怎样打着攀上聚云山庄这条线的想法前往灵虎镇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这事即便是屠青死前也没说个明白,如今从陆霞口中道出,才算令众人知晓。

苗真惊讶道:“屠青曾保证能令啸山帮与聚云山庄搭上关系?”

“曾帮主竟然肯信?”晋孟君皱眉。

曾小柳苦笑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神棍的话都会信,更何况我爹身后拖着一个门派百余张嘴?他虽有些吃不准,但却从旁出得知屠青本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起初我们本也只是将信将疑,所以刚到灵虎镇时并未谈拢,直到他真将段若宇喊来。”陆霞冷冷道,“我等小门小派,虽不知太多武林大事,但段二公子与聚云山庄、与段盟主的关系,我们还是一清二楚的。”

沈云屏忽然叹一口气:“据说段二公子离开捉月城一事很是隐秘,还有说是为正盟去办事的,是不是中途与屠青遇到,才有了灵虎镇见面?”

曾小柳冷哼道:“绝无可能!他与屠青言谈间十分相熟,看屠青的意思,这样有段若宇参与的生意已有过许多桩。”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两颊被咬得鼓起。

“老段,你真不知小二与屠青勾结,打着聚云山庄的旗号做这样的生意?”旁人不敢贸然开口,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已低声问道。

段贺年猛喘口气,自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知,我若是知道,早将他的两条腿全都打断了!”

裘得索好似十分体贴,宽慰道:“哎呀,常言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就是说有本事的老子常生下败家的儿子,段老爷子不知情也不稀奇。二公子已死,您与大公子还要想得开些,他也算为聚云山、哦,为正盟捞钱嘛,心说不定是好的呢?”

旁边坐得近的苗真伸长手,狠捅了他一下。

这话说得讨好贴心,可咂摸咂摸嘴儿,又觉得很不是味道。

池静波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时候,曾说洪指头是随段二而去的?”

她早已不将段若宇称作“宇哥”,甚至连段若宇这大名都不愿叫,只用江湖诨号称呼。

“是,”曾小柳道,“我坐在酒楼大堂,亲眼瞧见这二人结伴而来,屠青与此人也像早已熟识,彼此连招呼都不怎么打。”

苗真猛地转头,对雷夫人道:“我们早猜必有人给屠青那些缺德生意善后,如此看来,必定是洪指头。”

雷夫人眼神凛冽,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盘腿坐在地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衣袍带着血污泥点,再不见半点“章执事”的风光体面,神色漠然地盯着地面,好似浑不知四周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

“章、咳,洪指头!”无影派掌门离得近些,皱起眉质问,“啸山帮所说之事,你认不认?”

洪指头犹自发呆。

无影派掌门又道:“你与屠青的关系,已不必再说,你与段若宇又是何时相识,为何结伴前去灵虎镇,从实招来!”

这会儿他也不再用“段二公子”了。

沈云屏端起刚上的热茶,吹了吹,不疾不徐道:“何必问这样傻子似的话?他还是章宽的时候,本就与段若宇相识。”

这话令所有人心头一沉。

“沈楼主的意思是?”池静波将话头递过去,好似真是求教。

沈云屏悠悠道:“无论如何,段二公子与洪指头亲密无间地出现在灵虎镇已是不争的事实,是不是?”

“是。”苗真苦笑道,“沈楼主说话真是颇有风格。”

别人都义正词严地叫“段二”和“畜生”的时候,他仍叫“段二公子”,一副谈吐文雅的模样,却还说什么“亲密无间”,听起来刺耳嘲讽,让人心里刺挠。

沈云屏微笑道:“如此情况就分为三种。”

“哦?”

“其一,段二公子并不知‘大胡子’是谁,他既不知道此人便是洪指头,甚至不知他是章执事,被屠青和洪指头一道蒙在鼓里,只当这人能作为打手为自己善后,所以才来往密切。”沈云屏转一转扳指,“这个情况,证明二公子是个蠢货。”

无人搭腔。

唯有段贺年叹了一声。

沈云屏又道:“其二,段二公子知道这‘大胡子’就是章宽,那他勾结的除了屠家外,其实还有明剑门,三方共同瓜分钱财利益,只是并不知屠青与章宽还有更深一层的交际。”他喝一口茶,“这证明二公子不仅愚蠢,而且坏,哎,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又蠢又坏的人,知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常常能灵机一动,做出许多拖大批人下水的事情,自己却拍拍屁股死了。”秦嵬已擦好了刀,正收刀入鞘,闻言已笑了起来。

仍旧没人搭腔,只是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岂不是都因段若宇?

沈云屏将茶杯放下,抿掉唇上水珠,继续道:“其三,段二公子很清楚‘大胡子’既是章宽也是洪指头,所以才如此放心地只带几个随从就同他一道前往灵虎镇。因为他知道,有洪指头在,事情必定能成功解决。”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

但众人心中却很清楚。

如果真是这样,那段若宇就是明知善堂与正盟恩怨,却还能堂而皇之地与洪指头来往。

段若宇本人虽在江湖上有些名号,但毕竟还是依仗家中势力,许多事情也要告知段贺年和段若锋。

同是段家人,这两位难道真不知情?

段贺年脸色难看,沈云屏视若不见,只依旧道:“这么想想,或许还是第一种情况要更好些,段盟主你说是不是?”

当事情坏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人往往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蠢蛋,也不要是个坏蛋了。

“沈云屏,你不必夹枪带棒地说这些,”段若锋沉声道,“无论是哪种,我聚云山庄绝不包庇。”

“段大公子倒是想包呢,”沈云屏柔声道,“如今二公子只剩死尸一具,还包哪门子的庇?幸好现在我与秦大侠洗清冤屈,不然似我俩这样孤孤零零,没有段大公子这般兄长的老实人,死在渡风城也没人替我二人伸冤。”

秦嵬听到后半截,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但见四周人鸡皮疙瘩冒得更多,他自己却又来了精神,叹了一口七拐八弯的气:“可见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

段若锋两眼几乎喷火,还要再说,却听洪指头说话了。

洪指头声音沙哑,好似卡了一口痰,并不看人,只道:“小刀鬼自己也是经历过长了嘴却解释不清的事情的,是不是?”

秦嵬听洪指头开口,神经当即绷起。

他仍忘不了在枫林中此人提起谢堑时的轻描淡写,一旦想起,就心头怒意横生。

但此刻并非发脾气的时候,只得强行忍下。

“你说不清,因为能证明当时情况的人本就不多。”洪指头平淡道,“段若宇、屠青已死,几个仆从也同样只剩尸体,连那无名无姓的女侠如今也不知去向。啸山帮母女二人对我与段二恨意难平,说话难免向着自己。”

雷夫人厉声道:“你在灵虎镇出现,又与屠青勾结,事实俱在,难道还要否认不成?”

“此事上我若有半句假话,愿以死谢罪!”曾小柳叫道。

洪指头道:“夫人说的不错,但只有一点,即便是啸山帮诸位也并不清楚。”

“哦?”

“我乔装打扮,前往灵虎镇,是段二公子请我去的不假,且他也知道我章宽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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