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秦嵬最讨厌下雨的天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下雨时天色总会更早地暗下去,他的视线会变得模糊不清,还因为许多麻烦的事情总会在雨天发生,且因为下雨而变得更加麻烦。
好在今日的冷雨至少还有一些用处。
因为雨水总是能将血水冲刷得淡下去。
别院内的尸体和血水不需多久就已被清理干净,正堂大门敞开,六把同样的椅子一字排开。
椅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木椅,既没有多华贵的雕刻,也没有垫上锦垫兽皮。
公孙别院的椅子并不比正盟聚贤堂的气派,但有时要紧的并非你屁股下坐着的是什么样的椅子,而是你坐在这里时,看到和闻到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至少今日坐在别院正堂里的人,抬头看到的并非聚贤堂外总是打理得当的花圃才木,而是冷雨之中那口漆黑的棺材。
闻到的也并非茶水和熏香的气味,而是冷风中被雨水浸透后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舒适与温情固然令人难忘,但能轻易将这些撕碎和掩盖的,却总是血和棺材。
因为这两样总难免和死亡挂钩。
人在江湖,最不该忘的并非刀剑,而是死亡!
堂内火盆烧得正旺,但进来的人的衣袍和剑尖儿上还在滴水。
雨水如血水一般将人泡透,却已无暇顾及。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六张座椅今日无论如何都很难坐满。
毕竟止风堡堡主现在正被抬进来。
他还活着,因为他还能因疼痛而呻吟。
而往日里代替掌门坐在明剑门位置上的人,此刻双手被束,由齐小甲亲自提进门来。
段贺年率先在正中位置坐下,雷夫人与晋孟君于他左右落座,段若锋以聚云山庄继承人的身份走上前去,目光扫过另一侧空着的椅子,顿了顿,略带犹豫道:“今日寒冷,又淋这一场冬雨,静波……”
却见池静波已大步走来。
她手里的软剑从未放下,再不袅袅婷婷地挪动,而是径直穿过正堂大门,目不斜视地自洪指头身边走过,绣鞋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淋淋的脚印。
雨水脚印落在干净的地面上,竟好似血水留下的印记。
池静波在雷夫人身边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剑,平静道:“我已冷了十几年,难道还在乎这一时半刻?明剑门今日也已到场,无论是当年事还是今日事,能说明白多少,就说明白多少!”
段若锋再不开口,只在晋孟君身边落座。
正堂两侧亦有椅子摆放排开,以便今日到场的各派人士坐下休息。
只是事到如今,能有心情休息的人寥寥无几。
众人的脸色和心情一样沉重,饶是武功傍身,脚步却也显出几分沉甸甸。
却见沈云屏竟也跨进门来,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选了一把椅子落座。
这位置正在五大派下手第一个,沈云屏却坐得随意自在,弹一下衣摆上的水珠,又用锦帕将扶手擦一擦,这才肯将手搭在上头。
随后才像发现四周人正盯着自己,沈云屏微笑道:“诸位何不坐下说话?”
“你不请自来,竟还这么自在,难道真当这是你家不成?”四周人已有些气极反笑。
“我本就与灵虎镇一事牵扯,为求证明清白,难道不该来?”沈云屏奇怪道,“难道正盟的议会,不能坐着?”
雷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想说话,就听另有声音响起。
“自然可以,我上次去时,不仅坐下,还能喝酒呢。”秦嵬拎着刀,施施然进来,哈哈笑道,“不然你看佟堡主,他还躺着呢,也不见有人说什么。”
众人被狠狠噎一下。
上座原本是有给佟铁银准备的位置,但此刻,他自然是坐不了了。
佟铁银缩在地上,本已因疼痛而麻木的身体因这句话竟好似又有了力气,挣扎着抬起头,怒恨地看一眼秦嵬。
却看见秦嵬潇洒地坐下,正坐在沈云屏身旁。
秦嵬嚣张跋扈,目下无人,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不仅因为他时常口出狂言,还因为他从不肯与哪个门派世家亲近,一向独来独往。
但今天他的屁股却坐在了沈云屏旁边!
众人神色各异,半晌,无影派掌门终于回过神来,叫道:“小刀鬼嫌疑未清,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入座?”
秦嵬并不回答,但无影派掌门也不再需要他回答了。
因为秦嵬已又拔出刀来。
离得近的几个白道中人当即浑身紧绷。
却见秦嵬好似并未听到,慢悠悠地掏出一块儿破布,擦起刀来。
无影派掌门脸色青红交叠,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跟秦嵬结仇在先——这人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就会把刀拔出来!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使自己没能笑出来。
他瞥一眼秦嵬手里的破布,笑容立刻又落下去,惊讶道:“哪里来的?我先前给你擦刀用的东西呢?”
“忘在先前那套衣服的袖子里了。”秦嵬全不在意,“我瞧这布料不错,就撕下一块借来用用。”
众人这才觉得这破布眼熟,裘得索已经落座,他胖胖的身体前倾,也看一眼这布,附和道:“的确不错,像是止风堡下产的布料——”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众人当即扭头,这才发现被一道捆进来的赵二堡主的衣袍不知何时被扯下一大块!
立在一旁的啸山帮众人显然是亲眼目睹了秦嵬行云流水的扯布动作,纷纷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位赫赫有名的刀客。
因被陆霞纳入了“娘家人”的范畴,江判此刻名正言顺地也进得正堂来,悄无声息地立在最角落。
沈云屏一眼扫过去,见江判低着头,似小时候那样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往身后塞了塞。
她手里也抓着好大一块儿扯下的布!
沈云屏心想,我就说赵二堡主的整个衣摆都被撕掉大半,但秦嵬手里的却只有半块大小,感情是你俩合谋!
他心中又气又笑,最后竟多出许多无奈来。
三乞儿自幼吃苦,已过惯了穷酸日子,似裘得索这样的还要为了装相而改一改,熊瞎子和犟磨盘这两人骨子里“雁过拔毛”的毛病却还残留至今。
沈云屏将自己的那条锦帕握在手里,用手背顶一顶秦嵬的胳膊:“何必用晦气的东西来擦你这把刀?”
秦嵬不自觉地笑了,抬手去接沈云屏的帕子。
手却并未直接将帕子抽走,反倒看似随意地收拢五指,握了握沈云屏的手。
自踏入别院至今,两只手才终于又握在一处。
这动作并没有多用力,也没有多显眼,却已足够两只手带着的体温互相传递。
旁人见秦嵬自然地用起沈云屏那块儿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帕子擦刀,驾轻就熟的模样显然不是头一回,想来这二人的确早已勾结在一处,心中难免警惕。
唯有坐在二人对面的裘得索一双小眼睁得老大,嘴巴似乎也想张开,却被自个儿一把捂住。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谢翎和熊瞎子也常双手交握,但这不代表秦嵬和沈云屏方才那一握给他的感觉与年少时没有不同。
“小刀鬼还能如此镇定地坐下,”段贺年苦笑道,“想来已是胸有成竹。”
秦嵬尚未回答,就听曾小柳已抱剑上前:“因为他本就有资格坐下。”
众人一愣。
“因为他本就与灵虎镇一事毫无关系。”曾小柳厉声道。
其余人中有人释然地松一口气,有人变颜变色。
公孙明的脸上已露出一丝笑容。
至少这已证明,他并未看错人。
无影派掌门惊叫道:“曾姑娘难道看到了当天在灵虎镇行凶之人是谁?”
“不知你问得是哪个‘行凶’之人?”陆霞冷冷道,“行凶,是因为行的是凶恶之事,才能叫行凶。若是杀一个本就该死的坏人,那应当叫‘除恶’,难道不是?”
无影派掌门面有尴尬,无声地看一眼段贺年。
段贺年脸上只剩黯然,沉默片刻,开口道:“正是。”
“当日在灵虎镇,我与阿娘随爹一道前往,事发突然,杀死我爹的是与段若宇同行的大胡子男人,”曾小柳顿了顿,目不斜视地看着段贺年,“但杀死段若宇的人,我却没有看清。”
这话说完,段贺年的身体不由向前倾斜,四周更是有人脱口道:“你并未看清,如何能确定不是小刀鬼所为?那尸体上的刀口——”
“这世上用刀的,并非只有一人。”沈云屏悠悠打断,笑着对曾小柳道,“是不是?”
曾小柳道:“不错。”
“这世上喜欢捅人脖子的,也并非只有一人。”
曾小柳又道:“正是。”
“便是如此,”那人又道,“既没看清相貌,就很难排除不是某人所为吧?”
秦嵬叹了口气。
他极少在这个事情上说话,灵虎镇事发后,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忽然发出动静,登时令人紧张。
却听秦嵬叹道:“我只是一想到段二公子的那个武功,感觉他就算是轻功跳起来不小心把脖子扎在谁的刀上,也不稀奇。”
众人咳了一声,决定再不插话。
段若锋哑声道:“小二毕竟已死,说话还需留些口德。”
“不要紧,”秦嵬微笑道,“他活着时,我说话也不留口德。”
段若锋脸色微变,一手捏紧了自己的剑。
他尚未再说下去,就听曾小柳已道:“我虽不能确定插进段二脖子里的是不是无常刀,也不能确定那人相貌,但有一点却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