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你从何处得来?”段贺年惊得站起身。
“枫山已灭数年,当时所有恨罪鞭都被毁去,”沈云屏笑着转过身,柔和的声音骤然落下,变得凛冽无比,“这条却是我的手下自明剑门章宽的住处搜出来的!”
洪指头猛然站起,扑向沈云屏。
沈云屏挪也不挪,洪指头尚未靠近,膝盖便被击中,再次倒下。
秦嵬收回手,他的茶杯盖已飞出,正打在洪指头腿窝处,已因内力和冲击而碎裂。
洪指头却仿若不知疼痛,惊怒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那日在万枫庄园,你走得匆忙,不知屠青尚未完全咽气儿,他临死前曾有暗示,我才前去一查。”沈云屏冷冷道。
苗真的嘴巴张开,想了想,又闭上。
洪指头怒不可遏,却一时无从辩解,眼见沈云屏将那鞭子交给范遇尘,后者拎着在雷夫人和段贺年面前展示,连池静波也脸色苍白地摸了摸,小声道:“与我小时候,被我爹抱着摸过的山主的鞭子很像。”
听得这句,段贺年几乎要将他活剐了的眼神看来,众人饱含杀意的目光看来,洪指头头皮发麻,脱口道:“屠青那等鼠辈,我本就瞧不上他,又怎会将藏匿的地点告知?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话说完,自己好似虚脱一般,与佟铁银一样躺在了地上。
众人哗然。
哪怕是佟铁银,此刻也看着那鞭子,虚弱道:“我以为……你竟是骗人?”
沈云屏擦着手,微笑道:“我骗了又如何?”
“你!”
“实不相瞒,”沈云屏拍一拍那铸造册,“这是我手下一些能工巧匠照着册子模仿打造出的。”
秦嵬幽幽叹道:“沈楼主真是好会骗人,实不知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裘得索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他竟从熊瞎子这一句里听出几分幽怨。
“……”沈云屏当没听到,兀自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谁知诸位竟如此当真。哎,千万别觉得当年事情也是我所为,要知道,野猪林事发时,我还是个四六不懂的孩子。”
秦嵬见沈云屏几乎已将心虚写在脸上,心里才有几分解气。
他已全明白沈云屏这一手的精妙。
只要这鞭子拿出,洪指头就必须要解释。
这解释并非为了告知白道众人,而是要告诉与他勾结的那个。
洪指头此刻咬牙硬挺,无非是还指望对方捞自己一把,毕竟一旦洪指头松口供出对方身份,二人才是一道都完了。
而想要对方相信自己没有背叛,更没有向屠青透露更多细节,从而证明自己的口风还严密,他就必须向那人解释清楚鞭子的问题。
洪指头已被逼入绝境,再经不起沈云屏这凶狠阴损的一推。
其余人还要再问,却听池静波厉声道:“你如今已辨无可辨——”
“——洪指头,”雷夫人接过话头,抬手摸了摸池静波的后背,温热的掌心令她颤抖冰冷的身体略有缓和,“你方才所说,虽未言明,但已证实当年亲手接触过那三条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人不少,但能与此事关联的,却只会有你一个。”
洪指头死人一般趴着。
“所以当年枫山真是……”段贺年的声音竟难得有了颤抖。
“公孙裕绝非弃挚友不顾的人,能令他逃离野猪林的只会有一种情况,”一直闭口不言的毒郎中在稳住小厮和佟铁银等人的情况后,才在这一刻开口,“池盟主一行人必定是发现正盟内部已有问题,遭了暗算,且绝非枫山所为,而是有人居中挑拨。且他出身铸造世家,或许是于半道意识到细林涧所为‘恨罪鞭’的痕迹有异,心中已有疑云。”
毒郎中缓一口气:“他为将这消息带出,以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才含泪逃走,却不想毒早已埋下,刚奔出林子不久便因他剧烈奔跑、内力运转而发作。”
晋孟君失声道:“公孙老家主当年真是死于中毒?”
毒郎中道:“我虽未能亲眼瞧见,但从夫人和少家主、以及几个当年贴身伺候照料过老家主的弟子描述中推测,公孙裕多半死于善堂惯用的毒药‘三更死’。此毒中时并不会立时发作,非要内力催动或剧烈运动到一定程度,才会昏厥,救治不及时,便会在数日后毒发身亡,死时脸色异于常人,却似高热失血过多而死。”
这描述与公孙明“伪装”出的全不一样,可见当时又是为钓出洪指头的谎言。
但此刻已无人计较。
毒郎中忽然看一眼沈云屏与秦嵬,又道:“我当年身在小石城,而直到野猪林事发前几日,谢家三口都在小石城,为他俩的儿子谢翎看病。”
这消息是头一次为人所知,雷夫人猛然站起,神情似哭似笑:“他们三口一直都在小石城?”
“一直都在。谢翎余毒未清,夫妻二人整日围着儿子打转,怎会轻易离开?”毒郎中道,“我后来听说谢堑方锦伙同枫山谋划当年事时,就觉得奇怪,似他夫妻俩,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哪有空回枫山商议如此大事?”
雷夫人两手交握,双唇紧紧抿起。
眼中却已有点点泪光。
沈云屏低下头去,不忍多看。
“你解毒如此厉害,当时为何不去为公孙老家主诊治?”无影派掌门心有悲戚,不由怪罪起来。
毒郎中苦笑道:“因为我在前往公孙世家的路上,忽然被围追堵截,几乎死在杀手剑下,用了闭气的药钻入路过出丧队伍的棺材里,才算躲过一劫。”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他再多说。
毒郎中一旦赶往公孙世家救活公孙裕,那他必定道出事情原委,就不会再有后边枫山被灭的惨剧。
如此缜密的安排,如此精心的布置,如此玩弄人心和人性的手段,都在当年促成了血流成河的结果。
众人一时无言,有几人甚至跌坐在椅子上,失神悲戚。
段贺年看着洪指头,好似恨不能将此人当即斩杀,猛然疾走几步,不等秦嵬阻拦,忽然脚下一软,竟踉跄着险些晕倒,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你恨正盟、老池入骨,也就罢了,为何要挑起如此大的争端,陷我等于不义,做了这十数年的蠢货?”段贺年捂着胸口,既悲且怒地冲洪指头吼道。
洪指头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说!”公孙明恨不能冲过去给他几拳。
秦嵬平淡道:“因为说了一定会死,不说却还能拖着活命。”
“洪堂主是再想活命不过的人了,他这一生都在要别人的命,却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沈云屏叠着手帕,微笑道,“但你们可要想一想,如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你们”令在场之人均是一震。
沈云屏幽幽道:“如果证人只有一个,那这一个人就绝对不能死,但如果有两个知情的人,各位要如何料理?”
雷夫人看着他,眼神骤然变深。
公孙明傻傻道:“自然是都抓起来,一道询问——”
“错,”沈云屏柔声道,“是要分开来,告诉这两个人,谁先说清楚,谁就能活命。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谁为我节省时间,我八方楼就保谁平安到底。”
他的语调温和婉转,说得话却狠戾阴冷。
但偏偏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才最可信不过。
坏的靠不住,好的也靠不住,只有似八方楼这样好坏均有的,才两头都没有办法。
沈云屏这话已是作保,而众人已不需猜测,就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见好似只剩半口气儿吊着的佟铁银忽然像来了精神,猛然挣扎着爬起,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有最可靠的消息,我说!”
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佟铁银尚且年轻,止风堡内参与事情始末的只有佟金玉,他绝非当年参与者。
可也因佟金玉死得蹊跷,他自己罪责难逃,且与“章宽”勾结,所以一定知道许多内情。
“我哥死前曾——嘎!”
风。
一道夹杂着血的风。
这风竟在正堂内刮起,聚在洪指头的脚底!
没人看到洪指头是如何扭动的,他两臂已被废,后背也在被公孙世家弟子带进来时点了穴道,竟不顾自身武功被废强行冲开穴道,借着一丝内力,双脚用力,拖着残废的手臂欺身而上,扑向佟铁银!
秦嵬的身体已在看到洪指头抬头的瞬间动了,却因直线而去的道上还歪着几乎昏倒的段贺年而慢了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比苗真晋孟君等人快了一瞬。
待沈云屏自范遇尘身后闪出,瞧见眼前场景,不由大惊。
秦嵬的手死死挡在佟铁银喉头,而洪指头正狠命地咬着佟铁银的喉管,连带着秦嵬塞进去的一根指头也一道咬破。
佟铁银喉管喷出几股血水,口中“咯咯”两声,眼神已直了。
“秦嵬!”沈云屏冲上前去,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将洪指头自佟铁银脖子上揭开,拽起秦嵬的手查看。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他额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铁银。
裘得索已弹跳过来,捂着佟铁银的喉头,一手去摸鼻息,脸色顿时大变。
雷夫人因坐得远,视线又被半道的人遮挡,此刻赶来,一眼瞧见此情此景,登时大怒:“洪指头!”
公孙明更是飞起一脚,踢在洪指头胸口,怒道:“佟叔……佟铁银好歹也与你相熟十数年!”
事发突然,堂内已乱作一团。
洪指头挨了公孙明一脚,歪在地上,口中竟还嚼着自佟铁银脖子上啃下的一块肉,满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数年?他哥哥佟金玉与他相熟几十年,二人同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他不也没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说替他杀死佟金玉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话?”
这话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头所杀,而佟铁银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问我,”洪指头道,“能不能确保一击毙命,免生祸端。”
不等众人反应,洪指头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费心思再多问。不错,我与屠青合谋,构陷枫山,挑起其与正盟的争斗,正是要看白道乱作一团,我杀池劲晟,只为报仇。”
“报仇!”池静波含泪怒道,“你为非作歹,竟也知什么叫‘仇’!”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
似乎别有深意。
洪指头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头顶房梁,咳了几声,才轻声道:“是。”
只这一字,就令屋中安静无声。
他回答的是沈云屏方才所问。
——“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是。”
十数年追寻,十数年的血和泪,都如屋外冷雨,虽有暂停的时候,但总不会消失。
公孙明与池静波虽早有预料,但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十几年的恨与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着刀,慢慢地道:“你为何要杀谢家三口?”
“因为,”洪指头苦笑道,“谢堑忽然在半道出现,于野猪林撞见厮杀,为救池劲晟,他拔刀而上,看见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适合坐实事情是枫山所为这一点。”
洪指头吐出口血水,又道:“至于方锦,就更简单了……她与孩子若活着,必定会道出三口几日前还在小石城的事情,届时细查起来,谢堑那边儿的谎就难圆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声:“所以他们三人,只是因仗义出手,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沈云屏并不回头。
他知道那是磨盘的声音。
虽仍竭力克制,但也听得出一丝颤抖。
洪指头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时每一个夜里孤独仰望夜空时,谢翎眼泪一般没有尽头。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当知道,这眼泪落在坟前泥土里时,是欣慰与自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