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众人不由问道。
曾小柳指着秦嵬:“他是不是个女人?”
这问题问完,所有人都愣了愣。
连沈云屏也不由看向秦嵬,见他摸着自己下巴惊叹,忍不住笑道:“我与他这一路同行,可以确定秦大侠是个铁打的男人。”
“我的确是。”秦嵬苦笑道。
苗真今日不知第几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自然知道你是,”公孙明忍不住打断,“但这又有什么……”他一顿,随即惊愕,“难道?”
段贺年早已回神,眼里闪过许多诧异。
“不错,”曾小柳平静道,“但那日自窗外翻进来,仗义出手且杀死段若宇的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段贺年猛然站起,最后又默默坐下,只抹一把脸,苦笑道:“曾姑娘,当时——”
“当时段二公子正宽衣解带,问我今年多大了,还夸我长得漂亮。”曾小柳看着段贺年,“我只恨当时自己手无寸铁,只能用指甲抓破他的脑袋,段盟主,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在他耳后发丝间看到我留下的抓痕?”
原来当时雷夫人验尸时发现的伤痕竟是曾小柳所留!
雷夫人一拍座椅扶手,看向段贺年。
晋孟君也记得此事,当时雷夫人谈及时他也在场,闻言面露厌恶,低声道:“她说的位置和痕迹,是否都与夫人所看不错?”
“绝无差错。”雷夫人道,“我就说段二那样的身份和脾气,若是真有太大打斗,又怎么会身上无伤,耳后却有?原来是这样。”
众人登时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几个原本还站着的人,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你开始为一个人感到不齿且恶心,而非关心时,你就会很想坐下来喝一口热茶了。
段贺年以手掩面,斜倚在椅上,只露出轻颤的嘴唇。
陆霞按住女儿的手臂,神色关切。
公孙明立在雷夫人身后,他虽有些鲁莽,却是个对这等恶事憎恶的性格,听得这句,登时浓眉皱起,舒缓语气:“原来如此,曾姑娘,你若觉得难过,这一茬不必再说更多。”
段贺年终于开口,声带隐忍的怒与悲,只道:“是我段家对不住你,姑娘若觉得——”
“我既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哪里不该继续说。”曾小柳厉声道,“因为做下恶事的人尚不觉丢人可耻,凭什么叫我难过?我只觉得后悔!”
她将抱着的那把剑高高举起:“我只后悔当时没来得及用这把段若宇自己的剑,捅穿他的胸膛!”
沈云屏忽然道:“你为何会来不及呢?”
“只因那时我夫君在另一屋与屠青和大胡子发生争斗,身受重伤,临死前破门而入,向我们报信逃命。那大胡子紧随其后,我挣脱段家几个奴才小厮的束缚,当即叫小柳从敞开的窗口逃跑,压根来不及补上一剑。”陆霞将女儿拉到身旁,“那大胡子武功了得,我不是对手,他见段二已无生还可能,提剑便杀来。”
“他就是在那时说话的?”
陆霞道:“不错,屠青随后赶到,见到段二,惊慌不已,问那胡子是怎么回事,如何处理。那胡子已杀了过来,当时他只回了一句话。”
陆霞顿了顿。
这一顿,好似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在场众人均有一种直觉,此话一旦出口,许多事就已天翻地覆。
段贺年的手从眼上离开,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双猎鹰一般的眼紧紧盯着陆霞。
“他说了什么?”晋孟君强忍着急,温声道,“陆夫人,你尽管说,今日在场之人,必会为你做主。”
“做主?”陆霞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似讥讽,似哀怨,“可我要的并非别人来为我做主,我要的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一旁的池静波一顿,叹了一声。
秦嵬擦着刀,抬眼看一看陆霞,忽然道:“夫人能来这里,本就是为做自己的主。”
陆霞面色一变,沉声道:“不错,正是如此。”顿了顿,又道,“当时,那大胡子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洪指头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因为他已想起这一句是什么。
“他说,‘全杀了,别管是谁,切莫留下一个活口,别忘了当年林子里险些跑了一个,那位怪罪下来,你我有多麻烦。’”
秦嵬握刀的手骤然收紧,锦帕卡在刀上,呼吸已停了下来。
“当年林子……”段贺年惊道,“他说的真是这个?”
雷夫人猛然站起:“‘那位’?他可有说是哪位?”
“他怎会说完,当时即便是这一句,说得也很含糊,但我的耳力却好得很,女人的耳朵,有时总会十分敏锐。”陆霞摇一摇头,苦笑道,“当时小柳已先一步跳出窗去逃命,我为她断后,因此走得慢了一步,才听到了后半句。”
一旁曾小柳恍然道:“我说怎么后头还听得几声嘀咕!”
“此话你们先前为何不说!”无影派掌门惊道。
曾小柳苦笑道:“我本从未想过什么善堂什么洪指头,我只知道爹被杀了,我与娘险些丧命,若非今日躲在后头,听到这人声音熟悉,也不会将两件事串在一起。”
“众人皆知洪指头已死,谁会想到这个‘当年’竟是十几年前。”陆霞叹一口气,“又有谁会想到,与段若宇同行而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善堂堂主洪指头?”
在座众人已被这话震到,雷夫人缓缓坐回位置上,均在消化这话中含义。
秦嵬抬头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见这二人也是面露惊愕,登时明白,江判与裘得索此前也并不清楚陆霞竟听得了这一句话。
江判虽亲手斩杀段二,却为了开路,率先翻窗出去,以便接住第二个下来的曾小柳。
而陆霞毕竟是曾小柳亲娘,宁可死在半道,也要为女儿殿后,因此才得以听全后半句。
所以方才曾小柳质问洪指头时,只说“全杀了”。
当夜情况混乱,三乞儿甚至只是商量几句就已决定由秦嵬背锅,将水搅浑,秦嵬前脚离开,裘得索后脚就已安排好啸山帮母女二人的去处。
陆霞愿为女儿吸引追杀之人的视线,重伤未愈就已启程,几经辗转回去啸山帮,曾小柳则在裘家庇护下躲藏起来,养精蓄锐。
这母女二人自己还没有多少交流,且这二人毕竟痛失亲人,将大胡子当做段二的随从,恨与暴怒必定是冲段家而来,并未深思大胡子当时这句话的含义。
若非今日于别院内活捉洪指头,她二人还未必会惊觉在灵虎镇时已见过此人。
秦嵬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沈云屏恍然与震惊的目光。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如此多离奇的巧合。
若非三乞儿始终追查,也不会查到屠青,但若非沈云屏立下八方楼的规矩,便不会有江判潜入其中,借楼里势力,查段二行踪。
若没有这两样,便不会有灵虎镇的巧遇。
没有巧遇,也不会有江判当机立断斩杀段二,保下陆霞曾小柳母女二人,若没有裘得索掩护、没有沈云屏的手下范遇尘参与其中,使得江判得以腾出手来,去兼顾啸山帮那头,就不会在此前将陆霞救下。
陆霞与曾小柳但凡缺少一个,都不会有如今如此完整的一句话。
而正是这一句,便再不需要其他佐证。
当年野猪林内,除了洪指头外,果然还有另一股势力。
几个月的奔波逃命,不顾死活地搅混水,不问前路地横冲直撞,在这一瞬都有了结果。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这红很快地被吸进眼底,却压得很深,很重。
那混乱的一夜,固然掺杂了许多的算计和谋划,但如果没有道义与善意,一切或许早已功亏一篑。
秦嵬心中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与沈云屏一道大吼大叫一场。
听得有人另问道:“那您二位这段时日,为何不来正盟说个明白?”
曾小柳擦一擦眼泪,冷冷道:“这位兄台若是也被姓段的欺辱,难道还会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找也姓段的告状不成?”
段贺年与段若锋坐立难安,最后竟站起身,走下来,愧疚地立在一旁,再不愿在受害之人的面前安坐。
又有人问:“二位近日来藏身何处?杀段二的人,似有意栽赃秦大侠——”
秦嵬笑了一声。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又成了“秦大侠”!
那人顿了顿,面色尴尬,只当没听见这一声:“——才导致如今这场误会风波,曾姑娘所说的女杀手,大致是个什么模样?事后又去了哪里?”
“女杀手”呆头呆脑地跟着啸山帮的人立在一处,啸山帮的人为表愤怒抱着胳膊,她也跟着抱,听得这话,也跟其他人一起冷哼。
曾小柳猛然转头:“她并非杀手。”
那人一顿。
“仗义出手,救人水火,这本就是大侠所为。”曾小柳道,“她做了她认为最好的事情,救下我与阿娘性命,便自此离开。我不知她姓名相貌,却知不该用‘杀手’来叫这样的人。”
江判站在角落,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世上的人与事,有时竟会如此简单。
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侠”了。
即便这样的一个人,在江湖中并无姓名。
秦嵬与沈云屏相视一笑,再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子正努力地擦着汗水,在凳子上高兴地扭作一团,偏还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绝没有人想到,这位“大侠”正在此地,且是八方楼里将所有人戏耍一通的百灵鸟。
绝无人想到,这位“大侠”当年是如何缩在破毯子里,在寒夜里哆嗦。
“我母女二人为一大侠所救,保下姓名,又为一大侠费心照料安排,以此躲开许多追杀,得以返回啸山帮,”陆霞原本苍白怨恨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容,“还因一大侠冒死周旋,才得以有这数日的喘息。”
陆霞轻声道:“这样的人,即便没名没姓,也本就是侠了。”
秦嵬的笑容却局促地落了下去。
他紧紧地抿起唇,看向裘得索,这胖子的扭动已经停下,搓着两只手,盯着自己的肚皮不抬头。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在秦嵬的背上拍了拍。
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谢翎的手。
这世上知道有三个小乞儿在今日已都是“大侠”的,就只有他们共同的朋友。
他们有的落魄狼狈,有的籍籍无名,有的圆滑世故。
但依旧是有些人心里的“大侠”。
这一点谢翎早已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