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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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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可信与不可信,裘得索其实并不关心。

任谁像他一样自小在街头混大,又在经商上日日与人勾心斗角,都绝不会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但他又不得不问,因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关,哪怕只有一丝消息他都想听。

即便其中一个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摊开置于火上,语气平淡道:“当朋友不可信的时候,你就只能去信敌人的敌人了。这道理虽冷酷无情,但总是很好用。”

裘得索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自嘲,换了语气道:“我只担心这二人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为抱公孙世家的大腿,才胡乱作保,只为在如今的浑水里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那两小子的确是两条小狗,但却是落水狗。”

听到雷夫人骂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却道:“难道狗与狗还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这样的心性脾气,做落水狗也就罢了,但却绝不愿做跳墙狗那样的蠢事。他两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个狗洞出来,好钻过去。”

裘得索一时听不出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恨不能用个本子将这句记下,以便日后拿给秦嵬看。

他心里略松口气:“如此说,这二人现在还算不错?”

“四肢健全,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回答。

公孙明笑道:“看来阿娘虽生气,心情却还算不错。”

“哦?”

公孙明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有余悸道:“否则即便他俩脑袋挂在脖子上,现在也要各自多出一个大包来。”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得倒也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看着火盆里慢悠悠的火焰,低声道:“无论何时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会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谁。

想到方锦,他就觉得难过,强忍着道:“小刀鬼为人,我倒有些了解,以往在捉月城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知沈云屏为人如何,又是什么模样?”

雷夫人尚未开口,公孙明已道:“裘家主有没有听过黑白无常?”

“当然听过。”

公孙明道:“都说白无常总一张笑脸,但你一瞧见他笑,就知道要倒霉,这就是沈云屏了。只是他虽不是白无常那般惨白,但也像个白面书生,一派风流俊朗相貌。而黑无常面黑凶相,正好与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险些被最后那个“哈哈”给气笑,这公孙少爷啰嗦这么长一段儿,竟然全无重点。

他忍了又忍,才没继续追问沈云屏的脸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半边脸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寻常之处。

却听雷夫人生气道:“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议论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将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装病的功夫。”

公孙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娘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裘得索趁机道:“不过闲聊几句,我也实在好奇这二人现在状况,依雷夫人看,两人脸色不错,还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小子肉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精明世故地乱转,只当他这是商人特有的谨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过能坐稳八方楼的人,本就不是会将弱相显露出的人,我观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绝非胡诌,与秦嵬凑到一处,两人能凑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时不知要作何判断,不好使的那条腿抖来抖去,又想起谢翎。

雷夫人叹道:“我已不愿再拖沓下去,徒增变故,才叫裘家主来这一趟。你尽可放心,若有问题,我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裘得索回过神来,笑容先一步露出,随后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还未报答,说这见外的话做什么?有用得着裘某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雷夫人三言两语,将安排与几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过味儿来,知道秦嵬和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不停。

“我儿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医治,”雷夫人意味深长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药材均是不足,听闻裘家主出行常带大夫随行,自然要借来一用。”

裘得索圆滚的身体自椅上挪起,擦着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这趟出来,也没想会有如此大事,大夫虽同行,药材却不够多,总要再让他们连夜去置办一些。”

“缺什么,写下来,我叫小甲去办。”公孙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脑袋却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药材,办事有办事的药材,雷夫人要办的事,自然需要最对症下药的药材。”

公孙明略一停顿。

他虽在亲娘面前还有些木木呆呆,但却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里还有段二那一直悄无声息活着的小厮,或许更有其他东西,要一并安排妥当。

毕竟一个洪指头并非这次唱戏的终曲,想要戏唱下去,节奏和包袱自然要紧锣密鼓一气呵成地安排。

公孙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势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办,我叫家中弟子护卫,必不会出岔子。”

“少家主卧病在床,高烧咳嗽,怎好出门受风?”裘得索看着他。

公孙明也看着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后低下头,开始咳嗽。

齐小甲心里暗笑一回,面上镇定地为裘得索开门引路。

裘得索与雷夫人打过招呼,与齐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脚的客房。

冷风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体在地上挪得并不快。

他仍在回忆方才屋内的对话,仍在试图将沈云屏与谢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记忆里,谢小少爷倒也并非全无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认字儿跟瘸子比跑步,跟不爱说话的比说书。

谢翎总有许多办法来折腾他们三个,饶是如此,还有输了或被三人一顿好打的时候,时常嚎啕大哭。

但这眼泪大多时候也是用在他们三人身上的。

别人但凡给他仨一丝白眼看,谢翎就怒气冲天,或是报复或是质问给他仨白眼看的混账,叫人家是王八蛋——谢翎骂人的词来回颠倒,就那么几个。

裘得索还是饭桶的时候,被人骂了一句“死瘸子”,谢翎那时已跟他仨鬼混了许久,沾上了许多街头乞儿的匪气,抄起块儿砖头砸在骂人的那个的腿上。

年少的饭桶自己早已习惯别人随口的一句谩骂,万没想到谢翎能有如此大动静,眼前砖头砸出去时已经晚了。

他仨抄起谢翎就跑,饭桶拖着条当时才刚上了夹板的瘸腿歪斜着连滚带爬,吼道,那是邻村富户,你砸他干什么。

谢翎叫道,咱们又没惹他,凭什么突然骂你?你的腿已接上了,过些日子就能好,凭什么还叫你瘸子?

年少的饭桶说不出话,只带着谢翎钻小道逃跑。

他那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时候,也绝不会想到会有现在的日子。

寒风吹过,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这两日多半要变天,家里的蓑衣斗笠要拿出来用啦。”

齐小甲在头前引路,闻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还会看天象?”

裘得索一指自己的瘸腿:“是我这条腿会看!每到变天前,它就会酸疼起来。”

江湖上人人皆知裘家主年少时随父母办货,将腿摔成这样,齐小甲低声道:“客房内火盆熏笼一应俱全,烧得很暖和,必不会叫裘家主觉得腿上难受。”

“这酸疼十几年间时常都有,我早已习惯。”裘得索不以为意。

齐小甲道:“裘家主精明强干,却为伤腿所扰,实在遗憾。”

“遗憾?”裘得索哈哈笑起来,“你若是知道我年少时有段时间,整日都已做好以后只能穿一只鞋的准备,比起心疼自己,却先心疼一双鞋只能用一只实在不划算,你就不会觉得现在这样会令我遗憾了!”

他说罢一摆手,兀自跨进偏院客房去。

客房内熏笼果然已燃起,裘得索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落了大半。

他弯腰搓一搓自己瘸腿的膝盖。

这条腿虽没有熊瞎子的眼睛那样麻烦难治,但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哪怕是一场风寒都能要命。

年少时的饭桶一度做好要锯掉这条肿胀青紫发臭的瘸腿的准备,因为那时它已经开始招苍蝇,折磨得他每日低烧。

瞎子和磨盘为他找来锯子,三人手叠手地拿着,在他那条瘸腿上比比划划,突然想起就算锯掉,也没有钱买止血的药,这才又耽搁下去,勉强靠清洗和山上挖来的草药维持,指望能靠命硬撑过去。

夜里三人挤在火堆旁,对着他的瘸腿发愁,磨盘说难看,瞎子说味道发臭。

只有饭桶自己问,以后我穿鞋子只能穿一只,剩下一只你俩谁要?都没人要,就浪费了。

那时他每天走路时忍着剧痛,想的却是鞋子。

但自谢堑方锦带他在小石城求医问药地治疗后,这十几年,他的腿再没那样疼过了。

裘得索微笑着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嘟囔道:“如今我两只鞋各有磨损,总算不至在买鞋上吃亏,谢翎若真活着,我见他第一面,就要抬起两条腿,让他看看我的鞋底……”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看到,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头,压着一个信封。

屋内曾有人来过。

裘得索并不惊慌,只踱步过去,挪开茶壶,拿起信封看一眼。

见一角画着一个木桶,桶上伸出老大一个猪头!

裘得索哭笑不得,却又十分高兴,两三下拆开,将信上内容看了几回,眉头蹙起。

将信纸丢进火盆,裘得索拉开门道:“来人!”

侧房本就等着听命的裘家护卫立即走出门来:“家主。”

裘得索侧过身去低声耳语几句,护卫起先点头,继而面露惊讶,半晌才犹豫道:“咱们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听闻同行之人还有公孙家的人,这——”

“好笨好笨,”裘得索道,“公孙别院如今是不是已戒备森严?”

护卫道:“自然是。”

裘得索道:“如此把守下,信还能如此安稳地放在我的房内,这说明什么?”

护卫恍然,小声道:“说明八方楼中人已——”

裘得索“嘘”了一声,看一眼头顶月色,喃喃道:“还真是穿起了一条裤子不成?如今我才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护卫看着他。

裘得索道:“狼狈为奸,事半功倍!”

护卫仍旧看着他,叹道:“家主,这词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您的仇家本就不少,何必再招惹是非?”

裘得索推他一把,将护卫推得倒退三步,顺势一拱手,带人自去置办不提。

冷风吹过,裘得索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火热。

因为他已知道,明日天亮时,公孙别院内已将是另一番景色。

冷月残缺,裘得索却从不在意。

因为裘家的马车将会为他带来他的朋友。

他心中虽仍有层层忧虑,但想到秦嵬已在路上,想到或许活着的谢翎,想到一定在夜色中赶来的磨盘,他的高兴就足以让忧虑褪色。

团聚,又何须圆月才算完满?

几匹快马,一辆马车,于寒夜中驶出公孙别院。

齐小甲立在大门外,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于黑夜中。

轮值的公孙世家弟子道:“齐护卫,如今门上需要将出入的名单记下,以便日后查问。”

齐小甲面色不变,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夫人与少家主也都知情,等下就去登记。”

那弟子与齐小甲也算熟络,只道:“也行,少家主如今病着,你也忙,别将事情忘了就好。”

齐小甲按在腰间剑上的手紧了又松,看一眼月色,又转身回去,直奔主院。

公孙明的卧房已用厚帘子掩了门,齐小甲撩起门帘进去,“高烧咳嗽”的公孙明与雷夫人一道坐在桌旁。

见齐小甲进来,公孙明已笑起来:“我与阿娘正商议人手布置的事情,你来一道参详。”

雷夫人看齐小甲一眼,并不多言,只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叫他们去喊苗阁主过来,她再可靠不过。”

再没人提百灵鸟的事情,齐小甲心头略松,走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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