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马蹄声被风声吞没,马上锦袍磊落的背影也融进残阳之中。
风中犹带着酒的气味,冷,却在侵入肺腑后化作热意。
秦嵬的视线已因天色逐渐暗淡而略有些模糊,等到耳边已除了风声外再无其他,才侧过头低声道:“雷夫人为何忽然谈及此事?”
沈云屏的脸色苍白:“或许只是因你我结伴而来,令她想起昔年朋友。”
“听雷夫人言谈,她与方姨的情谊不浅,必定也有结伴同游的时候。”
沈云屏露出一丝糅杂着伤心的笑容:“我曾听爹娘提起,阿娘与她未嫁人时,曾为求风雅,死冷寒天里去采梅花上的雪,说要用雪水酿酒。”
秦嵬听得“死冷寒天里求风雅”,不由看一眼沈云屏手里的折扇。
却不想沈云屏早有预料,背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一抖,折扇在秦嵬的脑门上抽过。
秦嵬摸了摸脑门:“风雅,实在是风雅!后来呢,想必酿的是世上最好的酒!”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错。她俩合力折腾了许久,最后只得到变质了的一坛酸醋,拿去倒在梅花树下,当肥料了。”
“哎,”秦嵬叹道,“看来只有梅花树得了风雅的好处。”
沈云屏道:“那棵梅花树第二年就枯死了,我爹与我娘成亲后,阿娘还特地带他去看过枯树,我爹安慰她说砍了当柴烧还能烧好久,想必生前是一棵好树。说完就被阿娘赏了一拳。”
秦嵬沉默半晌,真诚地问道:“少爷,今日我并未惹你,说话何必如此一波三折,总让我接不上?”
沈云屏的眉宇终于舒展大半,笑了起来。
“你觉得她是否认出什么?她自然是猜不到我的身份,只是今日这话,倒像是觉得谢翎还活着。”秦嵬见他展颜,这才问道,“她虽只在你年幼时见过一两回,但与方锦却很熟悉。你我二人年纪相仿,身高体型相似,如今又一道卷入这些事中,雷夫人聪明敏锐,难免联想出什么。”
沈云屏掌中已起了一层粘汗,使得玉扳指转动时滑得厉害,脸上的笑淡了些,撩起衣摆,踏上落雪亭的阶梯,返回亭内:“无论她怎么想,但至少有一点说得不错,就是谢翎是否活着,如今都已不再重要,想必连洪指头和他背后的人现在都已无暇关心。”
段二已死,旧案重新翻上台面,“谢堑之子”这块儿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块已搅动起涟漪。
涟漪波涛翻滚起来之后,最初的石块反倒已不是重头戏了。
沈云屏神色已又恢复如常,一派镇定儒雅,方才刹那间的情难自抑此刻无影无踪。
秦嵬心中一叹,却也没再多说,只跟着走回亭内坐下:“我看雷夫人对你我也不是全盘信任,她可没她那傻儿子好哄。”
“你现在说话如此硬气,方才怎么不在夫人面前说公孙明是‘傻儿子’?”沈云屏讥笑道。
秦嵬装聋作哑,兀自晃了晃酒壶,继续喝起来。
见他还有闲情逸致喝酒,沈云屏不由笑了,又道:“雷夫人应当在看到虬髯汉尸体后就已有了许多想法,来此地见你我,不过是为了确认咱们不会使绊子,我本就没期望她能有多少信任,她毕竟也要考虑公孙世家和正盟。”
“所以她虽同意你我的意见,也答应若捉到洪指头,会将问出的消息告知你我,但在别院布置人手设下埋伏的这一系列环节里不许你我插手。”秦嵬道,“你也早已想到,是不是?”
沈云屏一点头:“我退一步,她反倒安心。她能许诺到时你能进入别院,已属不易。”
再如何,秦嵬在旁人眼里都还算正面。
即便先前深陷泥潭,使得身上多出许多污点,但也都因段二的种种劣迹与如今局势而被削弱,均可以推说是陷害误会。
但沈云屏则不同,八方楼楼主身份尴尬,若出现在别院内,难免令人深思公孙世家与八方楼之间有所勾连。
“公孙世家不能明面儿上放你出入,但你退这一步也不过是做给雷夫人看,”秦嵬咽下一口酒,“毕竟齐小甲还在别院内,公孙明将他当做亲兄弟,他总有能令你混入的机会。”
沈云屏也拿起自己的那一壶酒:“秦大侠如今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
两人的酒壶碰到一起,都笑起来。
沈云屏饮下一口冷酒,剑眉略微蹙起,低声道:“只是要为难齐小甲,他或许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哦?”
“渡风城时倒还好说,但这段时间下来,雷夫人应当已有所察觉,身边或许潜伏有百灵鸟,只是现下无暇揪出而已。”沈云屏舌尖一卷,舔掉唇边酒珠。
能混到在江湖中立稳脚跟的,绝没有一个傻子。
秦嵬自然也不是,他已明白了沈云屏这话的意思。
雷夫人能命公孙明将信直接放在家门口石狮子的嘴里,就意味着她已明白,别院的一举一动早在百灵鸟的监视之下。
而且必然有探子十分贴近公孙世家的核心。
秦嵬也皱起眉:“如此说来,齐小甲现在一举一动岂不十分危险?”
“倒是不至于送命,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比送命还要令人难受。”沈云屏摆弄着酒壶,慢慢道,“他被我安插进公孙世家时,比公孙明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少年,甚至只是眼线,是长成后才主动要求入楼的。”
秦嵬道:“我知道,你手下未成年的孩子,都不算正经的探子,且极少担当重任,似齐小甲这样的,实在少见。”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听小卫讲起,齐小甲原本也是江湖上落魄门派之后,全家只剩他一人,仇家倒是不少,身在公孙世家至少安稳,不必过早卷入江湖纷争。”
“用一个孩子为自己谋事,本就卑鄙,你何必为我找补。”沈云屏自嘲道,“何况我要探查的地方的主人,不仅是我阿娘生前好友,甚至还安葬了她。”
秦嵬的心里很不好受,又喝一口酒,才道:“因为你当时,也是未长成的少年,与他二人并无不同,许多事不得不做。”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常用‘不得不’来做借口。”沈云屏道,“你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人,如今也要为我遮掩了。”
秦嵬放下酒壶,按住沈云屏的手:“因为世上的许多人,本就是偏心的。我非圣人,也不是君子,怎么会不偏心你?”
寒风中,几口冷酒竟如此醇厚浓烈,令人心口闷闷地热起来。
“幸好我还不至于是个太坏的人,”沈云屏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若我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难道也要偏心?”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与磨盘饭桶当年曾在埋了谢叔的乱葬岗前立誓,有生之年,必要查明真相。”
沈云屏心中既暖且苦,柔声道:“我知道。”
“但我三人也知道,真相未必就是我三个想要的。”秦嵬笑了笑,“如果谢叔方姨是冤死,哪怕天涯海角,我三人也要报仇雪恨,但如果真如江湖上传闻那般,我三人便用余生替他二人向受害之人道歉赎罪。”
这话沈云屏是头一次听说,不由愣在当场。
他心中自然是始终坚信爹娘清白,所以从未有过如此设想。
三乞儿自然也从不认为谢家三口会做出野猪林那样的事情,只是三人当时年少,又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一边倒的传闻之下,自然也会多想一层。
只是这一层,依旧是偏心的。
“无论旁人如何说,但于我三个,恩人就是恩人,恩情也就是恩情。”秦嵬看着沈云屏,叹道,“所以如果你是大坏人,我若能说动,便尽全力劝你,若说不动,我或许会请你和我一道去死,以免你再做害人的事情。”
沈云屏已不知要说什么,来回应这样的话了。
这世上的许多话,好像都很难回应秦嵬的这一句。
秦嵬拍了拍他的手:“所以待事情了结,你心里过意不去,我同你一起去向雷夫人道歉,齐小甲若有不满,我与你一道承担。虽然许多事情做的时候,都是‘不得不’,但至少后果承担与否,还是可以自己选择,好不好?”
沈云屏喉头数次滚动,垂下眼道:“好,你一定要与我一起。”
秦嵬笑起来,这才又道:“你方才说,齐小甲即便暴露,也未必会危及性命,是因公孙明?”
沈云屏情绪已缓和许多,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年少的眼线进入公孙家?”
“因为成年的人太招眼,也难养熟,”秦嵬一顿,脸上的笑比沈云屏更苦几分,“因为你本就没抱希望能在雷夫人身边安插眼线,你要的就是能将人插在尚且年幼的公孙明身边。”
沈云屏道:“公孙裕的死对公孙明打击很大,一个自幼以父亲为榜样的孩子,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心中必定受创,而孩子的伤痛,成人有时很难安抚,非要同龄的人才能使他放下戒备,全心依赖。”
这道理他们再懂不过。
因为他们四个就是因此而成为朋友。
因为他们四个在谢堑方锦死后,也感受过相同的悲痛。
只是他们已没有阿娘,避无可避,公孙明却还有雷夫人这个依靠。
“公孙少家主将齐小甲当做手足兄弟,身边一应护卫,他非最年长的弟子,却能叫‘甲’,得知这个名字时,我就知道事已成了。”沈云屏笑了笑,只是笑里并没有多少愉悦,“所以我料定,即便齐小甲暴露,公孙明也不会将他如何,年少时的朋友兄弟,总和旁人不同,我最清楚不过。”
他反握住秦嵬的手,低声道:“也因为清楚,所以才知道对齐小甲来说,这事情必定难办,比叫他死还难受。”
秦嵬无奈道:“人在江湖,还真是身不由己。”
两人沉默一瞬,秦嵬另一手摸摸下巴,奇怪道:“所以你为何不让饭桶想想法子?”
“他?”沈云屏略有惊讶,“裘家?”
秦嵬道:“雷夫人此行匆匆,身边带的大夫必然不多,且她既然已怀疑身边埋有八方楼的探子,那必定会更谨慎,可虬髯汉的尸身显然有蹊跷,她必定要检验,以免重蹈当年公孙裕的覆辙,是不是?”
“是,”沈云屏已然明白,“所以她手里能用的,只剩见过面且与自己立场绝对一致的毒郎中,而毒郎中又在饭桶手里,她必定要经过饭桶同意。”
秦嵬笑道:“她或许觉察到饭桶背后仍有势力,但毒郎中却不同,至少验尸的结果她一定信得过,所以饭桶自然可以进出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