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既不需要暴露齐小甲,又能有悄无声息混进别院的时机。
沈云屏却蹙起眉头,半晌道:“我只怕饭桶难做,他毕竟如今——”
“他如今,”秦嵬道,“依旧是你的朋友。”
沈云屏顿住。
秦嵬两三口将剩下的酒喝掉,站起身来,看着沈云屏道:“再难做,难道还会比雷夫人当年安葬方姨还难不成?”
沈云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去后我写信给他,他自会琢磨法子。”秦嵬搓了搓脸,又眯起眼道,“天色不早,我已有些看不清了,马还拴在岗下,得快些下去。”
他眯着眼去摸沈云屏的手,却听沈云屏喃喃道:“所以我早说,骑着马上来,你偏要步行,说岗上骑马不便,雷夫人打人时不好逃跑……”
秦嵬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抱怨,竟有些像年少时那样,每每不合心意,就嘟嘟囔囔一堆,不由笑道:“少爷,你好会埋怨人,难道不是我提了一嘴,你立刻就要求将马拴在岗下?”
沈云屏却不再说话。
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秦嵬已知道他自雷夫人走后心情就不大好,只好道:“少爷要如何?我背着你走行不行?”
说完,还真装模作样地背过身,作势要蹲下来。
不成想还未蹲稳,沈云屏便自身后伏上来,酒味混着他身上香膏的气味,将秦嵬那嬉笑的表情软化了大半。
沈少爷并没有哭,只伏在他背上,带着鼻音道:“方才我一冲动喊住雷夫人,你怎么不拦着?若是暴露,将有许多麻烦变数。”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秦嵬哭笑不得,“这都要怪我不拦你?你那个力气,当时将我当场掀翻,我的脸面要置于何地?”
沈云屏的双臂越过秦嵬两肩,环住他的脖颈,继而凶巴巴地用力。
秦大侠顿时气儿短,当即道:“我本想拉住你,但后来又不想了。”
“哦?”
“我当时以为,”秦嵬顿了顿,叹道,“雷夫人会认出来,我曾极小地期盼过她能认出你是谢翎。”
沈云屏愣了愣:“为什么?”
秦嵬想真起身,真将沈云屏背起,却不想两肩被按住,怪力压得他动也不动。
两人僵持片刻,秦嵬终于转过身来,蹲在地上,眯着眼仰视沈云屏,怅然道:“雷夫人若认出你,一定会同你讲更多方姨的事情,这世上能讲这些事给你听的人,已不多了。”
“你难道不能和我讲阿娘的事?”沈云屏哑声道,“我和你说就足够了,饭桶磨盘也行。”
“我们三个,与谢叔方姨一道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多点儿,又还年幼,记忆总会有些模糊,”秦嵬笑了笑,“我更不够了,谢翎,我是个瞎子,甚至不知道方姨的样子。”
即便至今没有见过谢堑与方锦的相貌,他也依旧提起刀,为这两个恩人走到了今天。
沈云屏嘴唇抿起,摸了摸秦嵬的脸,半晌才低声道:“其实方才,我也希望她认出我来,希望她多说几句。”
秦嵬心里酸涩,并未开口。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人也很奇怪,”沈云屏苦笑道,“我先前从不敢说,十几年过去,我越是想记住爹娘的样子,越是觉得模糊,我怕再过十几年,想起他们时,就只剩下一个轮廓。”
秦嵬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嘴唇上:“我其实也有些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了,每次想起,只记得应当是温和的、爽朗的,却再也想不起更多。”
但他们三个至少还能互相聊一聊,彼此的记忆互相影响,总能令谢堑方锦的模样清晰一些。
沈云屏却不同。
他已将谢翎这身份压在最下头,十几年间,只有沈翘雀能同他讲一讲爹娘的事情,自沈翘雀死后,就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他是谢翎,知道他是谢堑与方锦的儿子。
岗上的夜风吹来,带走二人身上的温度。
只有掌心还是热的,紧紧黏在一处。
“在公孙世家附近的山上,”沈云屏轻声道,“待事情了结,我们四个一道去看阿娘。”
秦嵬强忍下黑暗中自己眼里的泪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随即感觉自己被沈云屏拽起,朝着落雪亭外走去。
秦嵬的嘴巴倒是还有余力,问一句:“又不让我背了?”
“你背我?”沈云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不记得了,年少时骑大马,你驮着我走一个来回就累得在背地里骂我,我驮着你和饭桶两个,能绕着小石城走一圈!”
公孙别院门前的灯笼已亮了起来。
雷夫人尚未走近,一直在门口踱步的齐小甲就已瞧见,急忙上前:“夫人,一路顺利么?”
“尚可,”雷夫人翻身下马,将马缰一丢,自有仆从上前牵走,自己同齐小甲道,“家中如何?”
齐小甲趁说话间隙扫一眼雷夫人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已满是坚毅平静,便知这趟见面,楼主已达到目的,而雷夫人也没有不满,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您走后,苗阁主拉着孙长老和赵二堡主痛饮,如今那二位已然醉倒,各自回房睡下,苗阁主倒还精神,已溜达着去后院池塘喂鱼了。”齐小甲低声道。
雷夫人听到苗真竟将人灌醉,绷着脸才没笑出来,听得后半句,扬眉道:“客人来得这么快?”
“裘家主一收到消息,就从千般园赶来,此刻已在堂内等候。”齐小甲笑道,“少家主也听从您的安排,自午后就没有再露面,只私下招待裘家主。”
雷夫人一点头,二人匆匆赶至偏厅会客。
公孙明已与裘得索等候在内,见雷夫人进来,两人起身,正要行礼。
却见雷夫人一抬手,打断二人,开口道:“今日起,你就病了。”
公孙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病了吗?”
“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不像是寻常小病。”雷夫人神色严厉。
裘得索眼珠子转了转,擦着脸上的汗道:“哎呀,哎呀,真是大事一件!”
公孙明琢磨出了点味儿:“那我还能不能好?”
“你能好,但也好不了太多,”雷夫人叹息,“因为我还需要将你打骂一顿,毕竟你办砸了事情,所以我要将你提到堂上,当着这趟随行之人的面儿问责。”
公孙明苦笑道:“我还要挨打?”
“哎呀,哎呀,”裘得索苦着脸,“可怜天下父母心,越是严厉,越是为你好。”
雷夫人听他这市侩腔调就想笑,忍着道:“你一挨打就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与那虬髯汉口角白沫相仿。”
公孙明开始四下乱看。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做什么?”
“我先找一找,”公孙明小声道,“有没有能让我吐泡泡的东西!”
雷夫人仿若没听到儿子的嘀咕,又道:“幸好前来探望的裘家主身边的随行大夫医术高超,急忙为你诊治,发现你竟是中毒!”
“原来我是中毒!”公孙明道,“谁敢在公孙世家眼皮下行这种坏事?必定是因我知晓太多,才要灭口。”
裘得索圆滚滚的脑袋上下点了点:“少家主年纪轻轻,知道什么?想必还是与这趟出行有关,哎呀,查一查吧,夫人,那虬髯汉为何也口有白沫?抬过来一道看一看?”
这一系列安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颇有雷夫人的风格。
雷夫人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谋害公孙世家少家主,我必要封家严查,虬髯汉中毒身亡,怎么这毒又出现在我儿子身上?”
“我若是下毒之人,此刻一定也十分困惑,因为少家主的毛病与我并无关系,难道是出了岔子?”裘得索唉声叹气,“只可惜别院封得铁桶一般,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幸好——”
雷夫人冷冷道:“幸好此等大事,我一定会招来各路同道,来与我一道调查参详。”
裘得索恭恭敬敬地一抱拳:“那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好叫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公孙明已听了个明白,他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地面。
已经在思考届时如何倒下才更逼真。
又听裘得索笑道:“裘某倒是赶上一出好戏,只是不知夫人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是否已有了把握?我已听少家主讲起,洪指头此次虽全身而退,却也受惊不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上钩。”
“即便没有把握,但时机既已递到,我就不得不抓。”雷夫人叹道,“方才我已与秦沈二人见了一面,姓沈那小子好似有十足把握,洪指头一定会来。”
裘得索一愣,脱口道:“他二人——”
生生顿住,又露出商人那副圆滑笑容:“说得可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