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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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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四地对沈云屏的话向来只有听从,闻言略点头,正准备走,又看一眼牵着马立在一旁不吭声的秦嵬,咳了一声:“楼主,等下热水——”

“你若是如此关心热水,便自己去烧个一宿。”沈云屏冷冷道,“我的热水抬去我屋内,别人的,自然抬去别人的屋内。”

卫小统领颇觉自己被迁怒,登时决定舍弃秦大侠,一抱拳,头也不回地拖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康复的瘸腿就跑。

秦嵬无奈道:“如今我又是别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两句哈哈,而沈云屏往日也总能顺着挤兑上几句,只这一次,沈云屏并未回答。

他只转过身来,看着秦嵬。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还算亮,看得到沈云屏的嘴紧抿成一线,眼神儿好似要扎进秦嵬心里。

“少爷,”秦嵬顿了顿,“沈云屏……”

“我不想同你争执,一件事情,如果说超过三次,就显得太过啰嗦了。”沈云屏压着火,低声道,“你也不要与我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哄我高兴,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长这个,可我现在不想高兴。”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没了声音。

“时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云屏温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秦嵬默默立了一会儿,搓了把脸,这才将马带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举起时略有停顿,肩膀在与洪指头争斗时因就地打滚而撞了一回,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此刻却没完没了地闷疼起来。他揉了揉,叹口气。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嵬与沈云屏的客房紧挨着,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时,沈云屏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内透着烛光,偶有书页声传来。

他在对方门前停顿片刻,转道回了自己屋。

房间内竟已提前点好了烛灯,即便沈云屏气他不守承诺不惜命,但仍命人将屋内照得明亮,唯恐他这瞎子看不清东西。

来不及煮饭,秦嵬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又等热水抬上来后匆匆洗漱,却发觉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他将屋内的灯全都吹灭,自个儿披着里衣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在黑暗中静静地听。

风声,百灵鸟们轻手轻脚活动的声音,已有人睡熟响起了呼噜声。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时,他被谢翎背回家,险些丧命,在谢家躺了一宿。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难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变老,老死在某个黄昏或午后。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着去死。

没想到老天偏不让他死。

快天亮时他又从高烧的昏睡中醒来,听到饭桶和磨盘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呼噜,而谢翎则蜷在自己身边,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声带着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挨了几脚的小狗崽。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他停顿了很久,才从黑暗中意识到那是谢翎的眼泪掉在席子上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么动静,也摸过别人的眼泪,和血一样热,闻到过着急伤心的人身上的气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听到眼泪的声音。

这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跟雨点落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惊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谢翎的脸,发现这小子竟还在睡,脑袋下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诧异地心想,这小子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睡,真是神奇,却听谢翎在梦里嘟囔几个字:“瞎子,你好轻。”

年少的熊瞎子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因为他是被谢翎背回来的。

不等他琢磨这话是不是在骂人,谢翎又蛄蛹几下,贴得离他更近:“你还没我重……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他反复地嘟囔这句话,期间三五不时地,仍会发出“啪嗒”声。

那是熊瞎子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醒着的时候为他哭,睡着了梦到他,还为他哭。

他这条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让一个人为自己这样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时,年少的熊瞎子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热的,他是可以令一个与自己这样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兴和伤心的。

原来一个人并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咽果腹,就算“活着”的。

对他来说,这种“活着”的感觉与性命甚至无关。

那是一种极其难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虚无中抓到了个实物,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虚无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秦嵬想到那时的感觉,仍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实物证明了他的存在,还是他存在只是为了去抓、去触碰这奇妙的东西。

那回忆中的“啪嗒”声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推开了他的门。

他不必看是谁,唇角就已先扬了起来。

沈云屏端着放了绷带与伤药的托盘进来,立在门口:“为何不点灯?”

屋内昏暗,他双眼适应这黑暗后,又逐渐能看清屋内各处的轮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这光线在秦嵬眼里远远不够,等同于是个瞎子。秦嵬却道:“因为我不知道少爷会来,否则必会为你留一盏灯。”

“真是好会骗人,”沈云屏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勾我来?”

秦嵬顿了下:“哦?”

沈云屏慢慢走到桌旁,将托盘放下,柔声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叹气,不就是做给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时,你伤成那样,都不肯吱一声。”

秦嵬被点破,抿了抿嘴:“但少爷还是来了。”

“我已说过,你总会找到哄我的办法,哪怕我已说了我不想高兴。”沈云屏的语调听不出好坏。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是,”沈云屏道,“我将药放在这里,你自己包扎一下。”

他言罢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呯”一声响,秦嵬在黑暗中着急起身过来,撞倒了凳子。

沈云屏几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当。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总会忘记这人先前人精一样的心眼儿和勾人的手段,与他的刀法一样多变却管用。

“少爷,”秦嵬叹道,“别生我的气,我当时也并未深入,与苗真一样只在门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云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听了,忽然道:“秦嵬,我只问你,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追出去?”

秦嵬刚要开口。

“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沈云屏厉声道,“否则我再不原谅你。”

后半句说得一字一句,秦嵬这才忽地紧张起来,抓着沈云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许会,但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沈云屏听着这自相矛盾的话,只觉口中发苦:“你不会,你只会在下一次追得更隐蔽,不叫我发现,因为你只觉得只要能回来,就是‘好好活着’,你认为只要能这样,就算对我交差。”

秦嵬听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难道这不够吗?”

这话好像当头一棒打在沈云屏脑袋上,他止住这痛感和悲伤,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你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仍愿意让你去过以往四处闯荡的生活是为什么?”

秦嵬不答。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沈云屏别过头去,“你自小到大,拥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命卖给谢翎,感情和身体卖给沈云屏,你自己并不想要。”

沈云屏转过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气哪里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觉到这离去的感觉,秦嵬才终于惶惶地叫了声:“谢翎!”

沈云屏略顿了下,却干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便已自后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嵬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自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脖颈,轻而急地喊了声:“云屏。”

这两字令沈云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却让这哆嗦变为了颤抖:“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声音并不大,只有些沉闷和无奈,失魂落魄地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云屏好似被打了两拳,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这么感觉。”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气,我那时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终于吐出一个不带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云屏从未想过的回答。

沈云屏于不再挣扎,半侧过头:“急什么?”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做像谢叔方姨那样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的大侠,但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云屏愣在当场,猛然想起在渡风城时二人在余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他那时只觉秦嵬是因灵虎镇一事而自嘲,却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过许多手段,私下里也做过不地道的事情,我结交人时,并不诚心,因为要踏进正盟的门槛真的很难,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荡,反倒做过阴谋暗算的勾当。”秦嵬的声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儿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说过话,顿了顿,却忽地狠戾起来,“我已算辜负与你的承诺,但却不能停下,因为我还没有为你、为谢叔方姨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当不了大侠,我也不在乎!”

沈云屏猛然明白,儿时的承诺,这十几年来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着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觉这拎刀的手臂颤抖异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脱口道:“你真是……”

“背弃誓言,我已让你失望过一次,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死了,待我死后,自会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时我已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还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顿片刻,苦笑道,“可你活着,你活着!谢翎,我已是如今模样,足够惭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但至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着急。”

沈云屏几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数天前的暗道中,给那时只顾哭泣与反复确认自己在秦嵬心里模样的自己两脚。

他哆嗦着用两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着,低声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头来,只埋在沈云屏背上,“我从未想过,竟还能让你更失——”

沈云屏不让他说下去:“松开。”

秦嵬不动。

“松开!”沈云屏道。

隔了好一会儿,秦嵬才慢慢地松开手,他心里空得要命,却不愿强留沈云屏。

却听沈云屏道:“将灯点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但见他没有离开的倾向,这才用火折子将桌上烛灯点亮。

一扭头,正见沈云屏一边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一边伸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物件儿。

“你——”

沈云屏看着他,带着鼻音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听你说那样的蠢话。”

秦嵬还未再说,就见沈云屏将怀中掏出的锦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东西秦嵬已见过不止一次,他猛然想起沈云屏曾说过,这东西他本是要拿去送人的。

沈云屏慢慢地揭开一层锦布,低声道:“你只记得做大侠的承诺,还记不记得别的?”

秦嵬抿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石四杰?”

“闭嘴!”沈云屏红着一双眼,恨不能掐死他。

秦嵬却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眼里的杀气,他只愣愣地盯着那锦布包。

他已猜到,这东西是送他的。

这里面无论是什么,都是属于他的!

沈云屏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了名扬天下的大侠,我一定会送你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

年少时的承诺其实多如牛毛,但许多都虚无缥缈,有时是“将来要去江南转转”,有时是“必要去尝尝大漠的沙子是什么味道”,秦嵬其实早已记不大清楚。

秦嵬没有回答,沈云屏并不奇怪——他早已知道,秦嵬就是那样的人,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而并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誓言是否做到。

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沈云屏才绝不想让他失望。

那锦布包一寸寸打开,露出里头那把金玉制成的小刀。

这刀并不锋利,却足以让秦嵬挪不开眼。

他觉得四周一切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沈云屏和他手里的那把金玉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楚,握住那把刀,递过去。

秦嵬的手没有抬起。

他似乎在这一刻忘记要如何拿刀。

沈云屏慢慢地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头,两眼浮动着水光,将这跟了自己许多年的金玉刀,放在秦嵬的手中。

沈云屏看着秦嵬,一字字道:“秦嵬,你早已是我心里那样的大侠,我送给你这把天底下只此一把的刀,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秦嵬猛地攥住了那把带着沈云屏体温的刀。

他攥得那样紧,和他的呼吸一样地紧张急促。

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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