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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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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分明还没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纹,也没有仔细分辨样式和色泽,但秦嵬却攥着不肯松开五指。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掌中的小刀钝钝地硌着他的手。

它的棱角都已因日复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圆润,带着沈云屏的体温,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时的紧张,他本觉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呼吸最快、耳鸣最大的一瞬。

但在这一刻,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确定了。

沈云屏在这十几年间,幻想过熊瞎子拿到这把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想过他会高兴,会雀跃,或许还会哭泣,会嚎啕……每一个幻想,都绝非现在秦嵬的样子。

秦嵬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只腮帮子咬得鼓起,两眼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两肩紧绷,好似如临大敌。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一个头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松开一丝,既怕它从掌中逃脱,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错觉,摊开手掌后,才发现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来,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另一只手托住秦嵬的拳头。

沈云屏轻声道:“秦嵬,你难道要一直这么拿着?”

秦嵬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连要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沈云屏道:“这刀是你的,如果我这辈子到死之前仍未将它交给你,就会带着它一道进棺材,拿去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猛然抬眼,一瞬不瞬看着沈云屏。

刀硌着掌心,脉搏在这种挤压之下在掌中跳动。

跳得那样快,好像是这十几年里都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将他的心跳一道带了过来,被攥在秦嵬的手里。

他五指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被沈云屏缓慢地一根根掰开。

烛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上头的兽纹早被抚摸得不再棱角尖锐,却仍威风凛凛。

秦嵬觉得自己的手有轻微颤抖,幸好沈云屏的两只手仍托着他的手,三只手都捧着这一把金玉刀。

年少时河畔火堆旁的几句寻常不过的孩子话语,却似穿针引线,让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几年,紧抓着这丝线一样的稚嫩直言缠绕着自己,束缚着自身。

却没想到也正是因这样的自我束缚,而令他们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脱水一般,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哪里找的这把刀?”

沈云屏往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认为这把金玉小刀已足够独特,但这会儿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觉得哪里都不足够了。

秦嵬托着那把刀,他捧着秦嵬的手,捏着他的指节,低声道:“是专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画的图纸,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沈楼主说话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让他说得像天经地义必会成功,但此刻却摇摇摆摆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难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脸。

而一贯擅长的察言观色,在秦嵬跟前儿总有些时灵时不灵。

“你何时……”秦嵬张开嘴吐了三个字,又停在半道。

沈云屏道:“还未继任八方楼时就做成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是随便找了个什么哄你高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难受,低声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道,“我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拿上这样漂亮的刀。”

他年少时用破木棍保命,学武练刀的时候也大多都用木质的刀或废旧生锈的刀,后来终于有了那把无常,但它也与主人的出身一样并不华贵漂亮。

他的一生都与那个在小石城与野狗夺食的小乞儿一样,空空而来,空空上路,也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也必定会空空地离开。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这样的刀。”沈云屏看着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欢。”

这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想法,自他还是谢翎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秦嵬的喉头堵着块儿难以咽下的情绪,令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云屏低声道:“它不锋利,是不是?”

秦嵬没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伸手,两手左右地拽住秦嵬两边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为它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不是叫你为谁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着一件里衣,沈云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与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极快地渗透而来,披着的里衣被晃得松散开来,露出烛火下秦嵬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云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却仍自喉中挤出声音:“谢翎是对你许下的承诺,沈云屏是想着你制成的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齿死咬着嘴里的肉,耳中嗡鸣一片。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在小石城时你在我背上流过的血,你我那时甚至还不是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扬天下,却总自认是恶名,但更早的时候,更小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大侠了,又怎么会让我失望?”

那弱小却总有一份道义的小小的乞儿,于年少时的谢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侠客。

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这金玉刀虽不能开山劈地,却在铸成之前,就已注定是一个大侠的刀了。

沈云屏看着秦嵬这满身的疤,泪水已蓄满了双眼,却仍强挺着不要落下来,只又用一只手托着秦嵬拿金玉刀的那只手,强笑了笑,道:“我本该早些拿给你,但我找人做这刀的时候,只能想到你还是熊瞎子的样子,幻想一些你或许会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好得远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肯又将视线从金玉刀上挪开,看向沈云屏。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微弱朦胧的光线,将沈云屏笼上一层绒绒的轮廓。他是笑着的,只是眉头也微微地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泪框在眼窝:“小时候,你说喜欢老虎豹子,因为威风,所以我画了兽纹,只是现在又觉得不够好,不够精致,它应该更复杂更漂亮,”

沈云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缝中插进,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过我爹娘给我买的小玉锁,说喜欢摸起来的感觉,所以我找了与那时那个小锁一样颜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觉得成色还不够……”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终于垂着眼,小声问道:“你喜欢么?”

沈云屏一颗心七上八下,已预备好如果秦嵬摇头,他立刻就会去找更好的来。

但秦嵬并未回答。

回答沈云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温热的水。

那细微又轻巧地“啪嗒”一声过后,沈云屏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秦嵬落下来的眼泪。

沈云屏抬起头来,瞧见秦嵬的脸。

那双总是锋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雾浸透,于在暗道里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泪如此安静无声地落下,好像是自身体的某处挤出来的一样,如此浓稠,几乎立刻就烫到了沈云屏的心口。

“喜欢,”秦嵬看着刀,又慢慢地看向沈云屏,泪水自眼眶滚出,砸在沈云屏的手指上,“喜欢。”

秦嵬听到自己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配得上这样的刀。”

沈云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额头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凶狠地顶在一处:“你简直是个笨蛋,秦嵬,瞎子,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你让我做出这东西,让我亲手拿给你,这世上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把刀!”

他们的头挨得太近,泪水的温度与喘息带来的热气冲击着彼此的心神。

沈少爷年少时就是个爱哭鬼,秦嵬两滴泪就换来他一大把的泪,哽咽着骂道:“不要为了谁而活着、为了做什么事而不肯死,秦嵬,你本就值得好好活着,你得能感觉得到自己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瞎子,不止是因为我和饭桶磨盘会高兴,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你,至少就不会有这把刀,不会有平了恶风山的小刀鬼,不会有渡风城里血仇得报的人,你没有一天不是在做大侠该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见到了沈云屏的眼泪,感觉到那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秦嵬好似被沈云屏的眼泪蛰了一回,喃喃道:“我只是想做你喜爱的那种人,只是想为你做成哪怕一件事情,我只是——”

“你是,”沈云屏瞪着泪眼,厉声打断他,“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自幼钦佩仰慕的大侠,我做这把刀的理由!”

秦嵬猛然顿住。

沈云屏道:“我喜爱的每一种人,你都已经是了,这已是你为我做成的许多事。”

秦嵬只觉得胸腔中仿佛有海浪拍打峭壁,发出轰鸣。

他在那轰鸣声里抬起握着金玉刀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沈云屏脸颊上的眼泪,捡起自己几乎丢失的声音,哑声道:“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流过的眼泪,都值得。”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愣住。

却见到秦嵬笑了笑,眼眶里的泪水却因这个笑容而又悄无声息地滚出来。

“你绝想不到,”秦嵬小声道,“除了饥饿和疼痛外,你的眼泪是第一个让我感觉自己在活着的东西。”

他用那把金玉刀的刀尖沿着沈云屏的脸颊轻轻地刮过,那泪水润湿了刀锋,被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我喜欢,谢翎,我真的喜欢,”秦嵬说,“我有的东西很少,原本只有三样,武功,刀,烂命一条。因为你,现在我有第四样了。”

他看着手里的金玉刀,终于明白沈云屏为何会将这东西做成一个并不锋利,也不沉重的模样了。

因为这是他人生里最好的奖励。

这也是他见过最锋利、最沉重的东西。

似秦嵬这样的人,自认为最轻的东西是自己的魂魄,它常年地飘飘无所依,随意地荡来荡去,连生死都无法将它按下去。

而这一把金玉刀,却温柔多情地压了下来,穿透他的魂魄,他头一次被拽了下来,忽地踏实地踩在了地上。

秦嵬回过神,才发现金玉刀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的水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流泪。

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沈云屏的吻贴了上来。

那嘴唇抿去他眼上的泪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再向下挪动,贴上他的嘴唇。

“咸的,”沈云屏低声道,“与我的也没什么两样,说得好似我流的眼泪有什么药效。”

秦嵬无声地笑了,随即环住沈云屏的腰,加重这个吻。

无论之前有多少次亲吻,都不能妨碍两人每一次都会心跳得厉害,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眼泪使得这个吻格外地咸,但也更滚烫炙热。

秦嵬的吻自嘴唇挪至唇角,又在脸颊贴了一瞬,最后落在沈云屏的耳垂和侧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尤带着喘:“少爷。”

“……”沈云屏闭了闭眼,“秦老奴。”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道:“云屏。”

这两个字让沈云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总会找我喜欢的话来说。”

他已全忘了自己进屋前的愤怒。

“嗯,人本就是要为喜欢的人说他喜欢的话的。”秦嵬道。

沈云屏顿了一下,没想到秦嵬的嘴里竟能说出更让自己喜欢的话。

秦嵬又道:“我已说过,我有的东西不多,命和身体都已送给你,我就只剩下爱了,它也给你。”

沈云屏在听得后半句时,好似被打通了五脏六腑,血液被替换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浑身奔腾。

他紧紧地搂着秦嵬,忽然张嘴,在他肩头凶狠地咬了一口,秦嵬吃痛,还未来得及震惊和困惑,就感到沈云屏的嘴唇又落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在牙印上微微碾过。

沈云屏低声道:“那本就是我的!”

一种雷击一般的感受自那肩头扩散全身,秦嵬的手几乎瞬间按在了沈云屏的后腰,为宣泄这感觉,为让他感到相同的感受,秦嵬隔着衣服在沈云屏的腰上狠狠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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