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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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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惊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将尸体翻了几翻。

此人刚死不久,但因倒下时被烧着的架子盖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烧了个稀烂,不仅看不出面容,连被秦嵬伤过的手臂、沈云屏掏出一个洞的腹部都烂成一片。

苗真恼怒道:“这人倒是很会烧,能瞧得出特征的地方全都烧没!”

卫四地道:“看来想靠面目认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没瞧见斗笠下的狗脸长什么样,”苗真骂道,“当年善堂还为非作歹时,洪指头就十分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体型倒是与洪指头相仿,衣袍也一样。”公孙明沉着脸,“可我很难相信,凭他的狡猾和武功,会如此轻易烧死在谷仓里。”

秦嵬已提着那双自死尸脚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这双鞋鞋底略厚,藏有机关,的确是洪指头脚上那双,长度也与这尸体的脚一致,只是宽度却不大对。”

他将靴子底顶着死尸的脚比了一下。

“有些宽了!”公孙明略吃惊。

习武之人,对鞋子还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适,才不影响轻功和发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认洪指头的轻功已称得上一流。

一个一流的轻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脚的鞋子。

“有问题的不止是鞋子。”沈云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他擦的用劲儿,无意地要将手擦下一层皮来。

旁边儿伸来两根指头,夹着他手里帕子一角,趁他不备,将帕子一把薅走。

沈云屏诧异地转过头,见秦嵬已撂下那双倒霉靴子,拿着他用过的帕子装模作样地也擦起手来。

秦大侠身手了得,窜过来的速度又快又悄无声息,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将沈楼主手里的东西拽到自己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精彩绝伦。

沈云屏不理他,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死尸的那只断脚,不紧不慢地温和道:“这只脚的确断了有些年头,但从断口斜的角度上来看,似乎是自内向外削掉,但洪指头的脚却是被段贺年亲手斩去,两人面对面站,再怎样也不会形成这样的斜度。”

“不错,”苗真则是将尸体裤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脸色难看地站起身,“虽不知洪指头相貌,但拿膝盖想,也知道他年纪不轻,皮肤应当更松弛干瘪一些,这死人依我看,顶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将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尸体的身份给锤死了——只可惜锤出的结果并非三人所要的。

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这死人就是洪指头,他早该死了。

另一面,他又隐隐为这人不是洪指头而松了口气。

当你希望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不愿他死得太容易。

“我亲眼瞧见洪指头窜进谷仓……”公孙明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现在虬髯汉已死,一旦洪指头也葬身火海,那线索就很难再续上。

所以公孙明与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复杂。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钻进谷仓,却没看到他被一点点烧死,甚至没听到他的惨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和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用词却算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也并未出来啊!”

“你只是没有看到他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与苗真跑进去的方向,火与浓烟又极容易影响视线,他或许已在那小半谷仓坍塌时就已趁乱逃跑了,连我与苗阁主在进入谷仓后都没有亲眼瞧见他,只是见到了这尸体。”

苗真脸色发沉地点头。

公孙明皱着眉,几乎要将“不甘心”写在脸上。

苗真道:“这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断脚,都与洪指头比着来,应当是他的替身之一,这手法在黑/道很常见,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时将这人安排进的谷仓,那些善堂的杀手未能有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想不通?”沈云屏忽然笑了,“因为他能进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秦嵬与苗真顿了顿,立时转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虬髯汉的尸首旁。

公孙明长这么大,从未有需要他太动心眼儿的时候,饶是近几日已努力地发展出一些心眼子,在这一帮人里显得不大够用,只能一头雾水地跟上。

却见这两人蹲下身,借着火光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身。

方才事发突然,这人在谷仓中又被熏得满脸黢黑,一时间没能仔细看,此刻略挪动几回虬髯汉的脑袋,便见他嘴角竟溢出些许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陡然一变。

这变化落在苗真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起身:“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弟子先去庄院告知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此地情况,其余人分散灭火,伤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云屏略摆了下手,除卫四地之外的百灵鸟也退得远了些。

其余人应声而动,公孙明瞧出气氛不对,只等四周空出来,才低声道:“阁主将外人散开,难道事有变?”

苗真神情复杂。

“怎么?”沈云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与秦大侠这两个外人也可以先去旁边走一走。”

秦嵬将脏了的帕子丢掉,站起身。

公孙明苦笑道:“你们两个何必如此说?我虽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动脑子的莽汉,但却还知道,这世上如果连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时候,最可靠与可信的,就只剩敌人的敌人了。”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位不久前还横冲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说出这话。

“公孙少家主说得不错。”苗真呼出一口气,“这人死的有些蹊跷,不似被浓烟呛死,而是中毒。”

公孙明大惊失色。

随即猛然转头,隔老远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现在已拖去远处医治的止风堡弟子。

起火后,谷仓内留守的碧血阁弟子和公孙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这活口是单独留在夹层内,碧血阁弟子若想杀这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现在下手,而公孙世家弟子也是一样。

唯一在事发后能接触到活口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并非是“救”,而是“杀”,那事情就不同了。

这也正能解释,为何这虬髯汉死到临头,只剩最后一口气儿,都要咬这人一只耳朵下来。

“我刚赶到时,与那‘一只耳’一道进去的不止一人。”沈云屏悠悠道,“可出来的只他一个。当时情形,想必也没人看清飞奔进去的几人究竟是什么打扮、长得是什么样子吧?”

公孙明喃喃道:“不错,所以洪指头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时进的谷仓。洪指头原本就已留好了后手,见虬髯汉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与苗阁主瞧见那死尸,当做他已死,他好金蝉脱壳!”

“可如果有人细细查看虬髯汉的尸身,这事就暴露了啊。”齐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为再缜密的计划,也算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去。以我推测,‘一只耳’本打算将这虬髯汉杀死在谷仓内,届时大火烧过,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会仔细为他的尸体检验,确定他的死因,这手法善堂十几年前就已用过了。”

公孙明脸色发白,两手握拳。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池劲晟等人皆惨死,因此无人再想到去验一下那些死人的尸身。

“却没料到这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门活活烧死后,惊惧悲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云屏道,“这两人逃出谷仓时身披厚被,本就没人看到这两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个一出来便表明虬髯汉活不成了,与他一同进去的人也未出来,洪指头自然听得到,所以才肯离开。”

沈云屏略一点头:“只是他并未料到,这虬髯汉临死前已决定拖人下水,留下线索,我想此事处我们几个之外,绝无他人知晓。”

二人一言一语,将事情经过大致推出了个轮廓。

秦嵬将胸口一团浊气呼出:“我本还在恨没能拿下这畜生,反倒叫他将我一军,却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完,就感觉沈云屏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登时闭嘴。

苗真与公孙明却愈发沉默。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也因为合理,才更锥心。

这一趟出来,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孙世家与止风堡虽不多亲近,却也没想过后者并不干净。

而虬髯汉掌心写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孙明难以置信。

“少家主,”齐小甲本不愿在两个主子都在的情况下开口,但此刻还是凑到公孙明身边,低声道,“尚未理清头绪,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坏透了。”

“没有么?”公孙明喃喃,“这难道还不算坏透了么?”

远远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几人抬头看去,见庄院的火势已压了下去,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正直奔谷仓而来。

秦嵬转头看向沈云屏,后者当即吹了一声呼哨,他带来的百灵鸟们行动迅速地集结,开始向来时的树林撤去。

接过卫四地递来的马缰,沈云屏翻身上马,秦嵬紧随其后。

公孙明猛然回神:“二位要去何处?”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少家主不必忧愁,此时所有人皆以为活口已死,线索全断,幕后之人松口气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们。”

“若只为自己,我就不会忧愁。”公孙明苦笑,“我只忧愁,自己空有一把剑,却平不了今日的事!”

齐小甲与苗真均是一叹。

秦嵬却道:“一把剑而已,本就不可能平尽天下坏事。”

公孙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总不会只有你一把剑,我一把刀,”秦嵬的声音轻松随性,好像这本就不该是个难题,“你只需知道何时拔剑出鞘,就已足够。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剑何时出鞘了。”

饶是心中再气再怒,听得这句,沈云屏眼中仍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够了苦头,这样的人,要么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么通透自在潇洒不羁。

秦嵬眼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成见,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无论旁人如何看,无论会是怎样的后果。

公孙明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回,便觉心头有些敞亮,仰头对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继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调查结果,又有许多证据,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证清白?有我公孙世家在,必不会让你出事。”

秦嵬压根没等沈云屏看自己,就已脱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云屏皱起的剑眉慢腾腾展平。

“也是,”公孙明苦笑道,“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保证?”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一道走,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听出苗真话里话外的调侃,显是还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无准备地吃了这一路的窝囊气,不由笑了一声。

被沈云屏拿眼风一扫,登时又绷住,只正经道:“少家主实在错怪秦某,我并非不信公孙世家,只是这世上我最信的,还是他沈云屏。”

这话说完,公孙明猛地“啊”了一声:“一条裤——”

齐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边儿几人已能听得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对谷仓外忽然多出许多人的诧异惊呼,再不走就更麻烦,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却自马背上俯下身,拽过公孙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公孙明侧耳听完,脸上颇为惊讶。

“信与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云屏一夹马腹,奔了出去,只飘来后一句,“但切莫打草惊蛇,剑总要为平不平事而出鞘,这没有错,但出鞘的时机,却更关键!”

秦嵬对公孙明点了个头,与沈云屏并肩奔进树林之中。

秦沈二人来去如风,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再赶到时,已只能瞧见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少家主,可还好么?”孙长老的一把胡须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气息尚未平复,却先问起公孙明的情况。

公孙明尚未回答,便听赵二堡主惊叫道:“这虬髯汉怎么死了?洪指头呢?这、这人一条手臂去哪儿了?听来报信的弟子说,秦嵬与沈云屏闯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难道是他二人?为何不拦呀!”

苗真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听得沈云屏的那句“切莫打草惊蛇”后,心里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开口为尚且年轻气盛的公孙明打个先锋,却听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让八方楼偷袭了一回,那沈狐狸装作与我商讨事情,却忽然暴起要抢尸体,说什么要带走调查,只是被我拦下,争夺间被他斩去尸体一条手臂,掉哪里了也没看清。”

“怎么没将他二人拿下?”

“赵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叹道,“你怎么不去跟小刀鬼过两招,问问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赵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发生了如此大事,活口又被灭了,这样,我先让弟子连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孙明不等他说完,就已开口:“我已让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诉阿娘,公孙世家失策至此,无颜多说,小甲,将今日止风堡、镇山剑派一道来的弟子们登记在册,待到捉月城,一并补偿。”

赵二堡主面露惊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伤的弟兄要补偿,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错!都不要走动,快快歇着,我再从附近庄户家买些马车骡车来,明日天亮,一道与我回捉月城,”公孙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错,他们都要去公孙世家领赏,若缺了一人,娘一定会揍我的。”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孙长老却已叹气道:“就按少家主说的去办就是,只是还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错。”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责也要待应付完现在的事情再说。”

齐小甲已拿了册子过来,清点死伤人数。

直至火全扑灭,另寻住处修整,也没让一个同行的人离开。

夜已深,村口客栈后院却仍有响动。

百灵鸟们忙了大半宿,个个儿灰头土脸,找了个借口说是路遇劫道的,敲开了客店的门。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没其余客人入住,正合适暂时落脚。

掌柜睡得迷迷瞪瞪,还未开口张罗生意,就被几锭银子封了嘴,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去烧水不提。

“苗真那边儿已不必多担心,让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要进捉月城了,”沈云屏波澜不惊,照旧是楼主的那副温和镇定的模样,对卫四地低声嘱咐,“今夜不止咱们过得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洪指头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稳稳神,绝不会再追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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