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办,”掌柜想了想,“只是不知您二位要怎样的车,是要裘家还是要其他什么旗号的。”
秦嵬惊讶:“那胖子还有其他旗号的车?”
掌柜笑道:“这是自然,与裘家有生意往来的小门小派或其他做生意的人家不说,还有些家主培养起来的孩子们,如今也都大了,各自出门发展,都是能借来用的。”
思索一番,又道:“最近裘家的车用得多些,不如就用裘家的,反倒好糊弄些。”
“捉月城的情况如何?”秦嵬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便继续问道。
掌柜:“已不再是死水一潭——您前段时间下落不明,家主便不再等,已将啸山帮帮主之妻平安送回,灵虎镇一事的内情因此浮出水面,家主趁热打铁,将段二早年间做的如清净庄那样的生意全部掀出,已经由靠得住的人手散播出去,如今黑白两道皆为震荡,公孙世家及数个正盟下白道门派世家正要求重开盟内议会。”
秦嵬还要再问,却听沈云屏忽然道:“靠得住的人手是指?”
“裘家养起来的人。”掌柜简明扼要,“他们只会是裘家的人。”
沈云屏的眉头皱起,转动着拇指的扳指。
这习惯秦嵬这段时间已看了无数遍,知道是这人在思索,低声道:“少爷,我现在难道还要靠猜来了解你的心思?”
沈云屏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瞪他一眼,却扭头对掌柜道:“如今江湖上针对段二的消息五花八门,饭、裘家主放出的都有哪些,你知不知道?”
“自然。”
“立刻写出来,不需多详细,大致内容写出即可。”沈云屏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嵬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不是好动静,对掌柜点了个头,后者虽然纳闷,但也拿来纸笔,边想边快速写下数条消息。
笔刚停下,墨迹还未干,沈云屏就一把抽走。
他与秦嵬一人一边地捏着那张纸,凑在一处细细看了一遍。
秦嵬的浓眉也逐渐皱起,他大致知道饭桶收罗的段二的各类消息,但此刻仔细看来,才发现事关段二的这些事里,大半都与生意沾边,虽也有欺男霸女逞凶斗勇一类,但占的比例相对较少。
不等秦嵬开口,沈云屏已拿着纸豁然起身,口中叫道:“小卫,小——”
门口等着的卫四地不等他喊第二遍,就已推门进来,手中还捏着几封刚到的密信。
“立即告知捉月城的人手,全天跟在裘得索四周,绝不可离开半步!”沈云屏厉声道。
卫四地一愣,先应了一声“是”,才又将密信递给沈云屏,自出门去办。
掌柜尤面带不解:“难道消息有何不妥?”
沈云屏将纸拍在案上,面色发沉:“消息没有不对,人手也一定可靠,只是内容却抛得太细了!”
掌柜仍未听明白,但秦嵬已然理解。
他将这张纸慢慢抻平,看着上面的字:“段二的许多生意都太私密,若非同样经商、对这些门道十分清楚的人,很难发现不对的地方,更难查得如此仔细。”
掌柜恍然明白,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这些消息丢出去的太快太急,又为能立即博得信任,不得不给出许多内行人才懂的细节,只要有心细琢磨,难免不会发现其中蹊跷。
掌柜道:“但如今江湖上各类传闻颇多,早已不止咱们的这些消息,八方楼不也借机扬起许多关于清净庄的旧事么?”
“楼里抛消息的速度再快,毕竟也慢有意挑起这些的裘家一步,”沈云屏转着扳指,皱眉道,“且他为让消息流的更快更广、能立即传进正盟耳中,必定是围着觐州和捉月城附近来做事的,是不是?”
掌柜忐忑地答了声“是”。
沈云屏心中已有急躁和担忧,面上却并未显露太多,只冷冷道:“这手造势拱火的手段的确厉害,只是对面儿的无论幕后是谁,毕竟都还有个善堂!”
“是……”
“善堂得势时我虽还年少,但也知道黑/道的手段。若是洪指头这类人有心查探,保不齐会从蛛丝马迹里发现最初的消息都出自同一人手笔,而顺着那些散播消息的源头一个个摸过去,只需一个细节露出马脚,必定会被顺藤摸瓜——”沈云屏猛然转身,“你方才说,裘家的人手车马出入有些频繁?”
这掌柜此刻已对沈云屏心服口服,再无隐瞒,连连点头。
“我想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做裘得索的这些嘱咐所用吧?”
掌柜脸色发白地点头。
沈云屏手缩成拳头,毫不迟疑:“你立刻做两件事,一是告知裘得索方才所说,二是告知参与过散消息出去的人手车马藏匿起来,我的人会将觐州几处藏身地告诉你,裘家的人只需报出楼中暗号便可进入,踪迹会由楼里抹除。”
掌柜略带迟疑,看一眼秦嵬。
“看他做什么,他也要听我的!”沈云屏怒道,“两件事同时做,快去!”
也要听沈云屏话的秦嵬摸着下巴立在原地,对掌柜点了个头。
那掌柜飞奔出门。
“咣当”一声闭门声响起,沈云屏将门从内插上,他脑中仍在快速思索,两手不自觉地搓揉,咬着舌尖转过头,却见秦嵬仍站在桌旁,看着那张纸。
沈云屏起先要开口,却在看到秦嵬的表情时略一停顿,随即猛地意识到这人从刚才起话就少得可怜。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总是不说话。
沈云屏心头发冷,一步上前,将秦嵬的脸捏起,转向自己,惊愕道:“你早知道饭桶会这么做?”
秦嵬的脸被他捏的发疼,却并不闪躲,只苦笑道:“我只知道他和磨盘一定会在我出事后动起来,只是并不清楚他们会如何动,具体会如何做。”
沈云屏死死盯着他,忽然想起秦嵬先前所说,他们三个在发现灵虎镇的情况后,不过片刻就已做出决定。
那决定如此仓促,但执行得却如此利落和彻底。
因为早已等待这个时机太久太久,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紧抓不放。
沈云屏只觉胸口的冷顺着喉管攀升,说出的话都将自己冻得害怕:“灵虎镇事后,你们三个的目的本就是重掀旧案,你在明处,掀起波涛,将水搅浑,将旧事翻出来,而一旦你出事,这波纹却还不能停下,所以……”
他已不愿再说。
“我是第一个饵,一旦我出事,磨盘和饭桶就会是第二和第三个饵。”秦嵬将他的手自自己脸上拿下,轻而慢地拍了拍,“别生气,这本就是我们三个一早约好的。”
沈云屏已再难发声,他将手从秦嵬手中抽出,撑在桌上。
像年少时在水缸中洗那条带血的毯子一样,努力地大口呼吸。
他这模样秦嵬从未见过,哪怕是在暗道里,沈云屏也没似这般吓人,秦嵬大惊之下急忙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我也没想到饭桶走的是这一步,他当时并不知我还活着,才兵行险招,你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这人因天生对死少了许多敏感,所以总有些自己不知的天真和残忍,沈云屏喜欢他这不被许多东西束缚的样子,也常因他不被束缚而感到伤心。
沈云屏终于喘过气儿来,深深地低着头,低吼道:“你仨有没有一个人想过,如若此事不成,你仨会是什么下场?”
后怕。
这是沈云屏再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自己为爹娘的旧案死了倒也罢了,却从不想让朋友一道送死。
更何况分别十数年,沈云屏甚至还没见过饭桶现在的样子。
秦嵬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正因想过后仍觉得可行,才去做的。”继而又笑道,“你放心,我们三个做事前,没有八分的把握是绝不会出手的,饭桶必定留有后手。”
沈云屏猛地转过头看他,没想到这人竟还笑得出来,只恨不能掐死他了事。
秦嵬又道:“况且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他自卫四地方才拿来的一摞信中抽出一份,在沈云屏面前一晃。
信封上,印有两个小章共同按下组成的图案。
赫然是江判手里的小玉雀坠和范遇尘手中的小铜雀坠底部的图案所留,而信的一角一枚小小的印记,表明这信送出的地方正在捉月城。
裘得索正在喝酒。
他大部分时间都对酒不怎么感兴趣,喝酒还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喝才有滋味。
可惜他的朋友一年到头,少有时间聚在身边。
所以他喝酒的时候,多半是在应付生意上的人。
要么就是在应付很喜欢喝酒的人。
马车很宽敞,因为裘家主的体型只能坐最舒服宽敞的马车,里头的东西也一定一应俱全。
与裘得索同乘过的人总会四处观瞧后感叹一句:“这里简直就是个小房子!”
现在说这话的人是两个世家少爷,喝得东倒西歪,却还一人一个地拿着裘得索收集的宝剑古董啧啧称奇。
裘得索边擦汗便笑道:“二位若喜欢,都拿走又如何?”
“这不好吧?”青衣少爷打着嗝道。
“这有什么,全拿走,拿走!”裘得索笑道,“若还有喜欢的,只要同裘某说声,明日便送去二位府上,只是不知马庄主和胡掌门——”
他话未说完,另一黄衫少年便道:“我姐这两日正忙呢,要不是这样,我早为裘家主引荐了!”
“哦?”
青衣少年道:“还不是啸山帮那些事儿闹得,正说要开盟内大会呢,只是有人觉得没必要,两头争执,我爹也被召去商议,还要分出人手去查善堂的事儿,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裘家主,你说,那善堂都销声匿迹多少年了,要查早查到,岂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揪出来的?”黄衫少年不满道,“要我说,就是找麻烦,我们无影派本来过得挺好,如今还要跟着东跑西颠,那什么啸山帮,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当年旧案有蹊跷,那也都过去十几年了,死都死得差不多,现在查还有什么劲儿呢?”
俩人醉酒后胡言乱语地说着,裘得索只微笑着听。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
因为马车外,竹林深处,已有数道剑光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