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黑夜,明月高悬,月照竹林。
本无风的夜里,却听得竹叶轻晃,簌簌声若雪落大地,剑光亦如霜一般寒冷。
自第一声竹叶落地之声响起,马车就停下,跟随马车而走的十几个骑马的仆从也停下。
因为剑光已自四面八方而来!
伴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车内三人也听出外头动静不对,黄衫少年刚推开马车车窗向外伸头,就险些被一道剑光削去鼻梁。
但剑光停在半道——
跟在车外其貌不扬的仆从们剑同时出鞘,正将逼向马车的寒光截断。
黄衫少年大叫着跌回车内,与青衣少年跌做一团:“外头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裘得索的胖脸上又在渗出汗水,虽有紧张,但却还坐得住,只强笑道:“二位不必担忧,我这些仆从各个身手不凡,管他外头是谁,必定保二位安全。”
不等二人回答,马车外厮杀声已响起。
裘得索还端坐车中,只从马车窗缝隙一角向外看去,见月色之下,十数个黑衣蒙面人自竹林深处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帮跟着裘得索的仆从一扫拿钱了事的模样,刀剑出鞘,凶悍异常,围着马车搏杀:“家主,切莫出来!”
裘得索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左右乱转,观察着外头的情势。
跌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害怕道:“我瞧来的像江湖上专做这行当的杀手,裘家主得罪了什么人?”
裘得索道:“我已在觐州和捉月城活动了这么久,若是仇家,早打上门来,何必要等今天与二位同行时下手?”
这话将二位已醉酒的少年说得绕了进去,一时也无暇计较到底是谁惹来的麻烦。
外头打得不可开交,黄衫少年险些失去鼻子,吓得够呛:“裘家主,你那些仆从靠得住么?我听家中师兄师姐们说过,这帮都是武功颇为不错的亡命徒,他们若杀进马车,咱们要如何是好?”
裘得索叹道:“那只好抽出自己的刀剑,来为自己的脑袋干架了,不然二位此前吃饱饭是为了什么?吃饭难道就只是为了吃饭么?”
两少年本就又醉又吓,竟听不出他后半句的讥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那两把剑都是好剑,用上等的材料,由铸造大家亲手打造。
这话他俩曾不止一次在酒宴上说起,还曾吹嘘剑下曾走过多少脑袋,剑尖挑破过多少胸膛。
但此刻,摸到剑的两人脸上却青红交叠,再不开口。
裘得索好似没瞧见二人的尴尬和瑟缩,只笑道:“但今日也不必二位少爷宝剑出鞘,毕竟裘某自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
“出来混的,永远不能太讲道理。”裘得索轻松道,“太讲道理的人,死得总会很早!”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数道惨叫。
二少年趴在车窗向外看去,见马车灯笼映照的范围内,仆从竟不知何时已挽起袖口,袖箭暗器若飞沙走石般果断且不留情面地趁乱射出。
这帮仆从本可以第一时间就掏出来暗器,却一定要等这帮黑衣人觉得有机可乘而靠近后才动手,不免显得有些阴损,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两少年看向裘得索,见这胖子犹自喝茶微笑,方才下肚的酒忽地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一个人在发现本是讨好自己的人其实另有手段的时候,总会觉得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命已保住,二人松了口气。
气尚未完全松到底,就听竹林中传来一声断裂之音。
那是脚踏在细竹上才会有的声音。
裘得索耳尖微动,神色大变,滚圆的身体在榻上一挪,冲窗外厉声道:“当心!”
呼啸的风声响起。
厉害的刀和剑,总会带起这样厉害的风声!
先前那批杀手刚倒下,竟另有数人自竹林阴暗处飞出。
他们的身法和他们的呼吸一样轻而快,几乎眨眼就已跃至马车前。
裘家仆从只觉一阵寒意席卷而来,汗毛竖起,立时围作人墙,硬挡下其中几人,口中叫道:“家主小心!”
但已迟了一步。
三个持剑之人自三个方向而来,劈开几个仆从,同时将剑插入马车棚顶。
只听“噼啪”断裂声阵阵,车内三人不由抬头看去,车顶竟被持剑的三人的内力震裂,不过转瞬便被掀起。
马车四壁应声而倒,车内三人登时暴露在外。
两少年大惊,叫得好似杀猪。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车内竟还有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听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圆胖的身体正努力往榻下钻,听得这句僵在半道,慢腾腾地拔出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
四周仆从奋不顾身上前,却又被击退,暗器也因后来之人早有防备而被击落。
“各位好汉!”裘得索已全无方才镇定,抖若筛糠,好似一颗正在热锅里蹦跳的肉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裘某虽不值一提,这二位却是无影派与龙江庄的少爷,若受了惊吓委屈,我如何跟这二位家中长辈交代?”
两个少爷本已吓得哆哆嗦嗦,听得这句,又勉强道:“不错,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退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无影派与龙江庄绝不轻饶!”
几个黑衣人中传来笑声:“想不到白道名门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饮酒,连剑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号压人了。”
两少年脸色一惨白一涨红,一时说不出话。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剑也锈,好在至少不似诸位不敢露出头脸,只敢在阴暗处做这些勾当。一个人只要还没把剑扎进无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让人失望!”
外头的笑声停下,两少年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将你手里的人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人?”
见他装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话,只怒呵一声“那就得罪了”,三剑横起,奔裘得索而来!
听得“呛啷”声响,两少年的剑同时出鞘,以两派不同剑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着滚到一旁。
刀光剑影之间,来人之中有声音道:“酒肉朋友,何必舍身相救?”
不过十个来回,两少年已显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虽学武不精,却并非孬种!”
“真是武到用时才觉不足,”黄衫少年苦笑道,“若还能活着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着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惯了的世家子,剑再华美,也是饰品。
但剑今日,总算已不止是饰品!
一个人的剑在这个时候拔出,无论它有没有赢,都已是剑了。
但那毕竟是已迟了一步的剑。
不过二三十招过后,二人的剑已被击落,已要闭眼赴死之际,忽觉面上落了几个水滴。
两个少年睁开眼,才发觉落在脸上温热的东西是血。
血溅在脸上,因为持剑之人的手已被斩断。
斩断这只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宽、小臂长的刀。
刀并没有多起眼,也没有宝石镶嵌,只有刀锋在寒夜的马车烛火中显出一副冷厉之相。
因为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让两位少年震惊的却远非这把朴素的刀竟能杀人,而是这把刀的刀柄此刻正握在一只胖手之中。
这是裘得索的刀!
四下有一瞬的死寂,只见鲜血飞溅,一黑衣人的手臂滚落在地,发出刺耳嚎叫。
连带两少年在内的其余人皆看向刀的主人。
裘得索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汗水已不再落了。
有时候裘得索自己也很奇怪,不知为何,拿起刀的时候,他的汗往往就无影无踪。
可能是因为刀带起的风已足够刮掉所有不安的汗水。
被斩掉一只手臂的人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胸膛就已被劈开。
裘得索圆滚滚的身形全不见一丝半点的臃肿累赘,刀好似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随着他的闪转腾挪而似肌肉皮肤骨骼一般劈砍。
不过转瞬间,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很快也失去了喉头和面门的肉,刀刃无情而果断地削过去,没有一刻停息和犹豫。
裘得索的刀如同一条长而不绝的锁链,围绕着他肥胖却灵活无比的身体,陀螺一般旋转,将数道剑光弹飞。
两少年已惊得合不拢嘴,兀自看着裘得索和他的刀,好像从未见过这肥硕的商人。
他竟有如此厉害的刀!
那条瘸腿的缺憾好似已被这把刀补全,或者说这把刀已足以让任何人看不到他那条总是在阴天时疼痛的瘸腿——当寒光足以掩盖缺憾的时候,缺憾甚至都有了令人感叹的美感!
裘得索的瘸腿轻点地面,好腿支撑沉重的身体,刀不停顿,砍瓜切菜一般劈过去,令掀开车顶的三人中剩下的两个一伤一退,惊愕不已。
“裘得索!”退开那黑衣人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裘得索挡在两个少年身前,嘿嘿笑道:“我若说我本是与野狗夺食的无名之人,还不如你这吃人血长大的畜生,你信还是不信?”
那人以为自己被讥讽,剑走如蛇蝎,全力而去。
裘得索抬刀挡下,却听此人口中怒喝一声。
远处竹林暗处,竟有沙沙脚步声传来。
第三批人悄无声息地窜出,步伐体态与前两拨有些不同,却仍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裘得索心头惊愕,面上却不显,只对仆从们叫道:“走!”
字音落下,四周仆从却无一人离去。
“走!”裘得索叫道,“难道不要命了?”
仆从已倒下小半,余下之人皆奋力抵抗,有人大声道:“若无家主,我等早已在灾荒病痛中死去,偷来这数年性命,如今全交给家主又有何妨!”
裘得索脸上肥肉抖动,心中五味杂陈,刀却并不停顿,一刻不停与来人抗衡。
两少年撑着身体刚要站起相助,决心死也要死在刀剑之间,忽听竹林中一声鸟啼。
这鸟啼仿若惊雷,于漆黑夜色之中炸响。
连带黑衣人们也面露惊悚,手下有瞬间停顿。
正在这瞬间,听得竹林中仿若有羽毛落于地面,声音先至,目光却追不上人影移动的速度——
黑压压一片人影已从四面跃起,好似林中鸟兽,压了过来!
裘家仆从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压力骤减。这帮忽然而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冲进战局,与裘家仆从一道击向黑衣人。
应鸟啼声而来的人其貌不扬高矮各异,手持的武器也并不相同,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脱下商贩的衣袍。
他们本该是藏在各个角落里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今却都因一声鸟啼而做着相同的事情——搏杀!
“哪路来的弟兄?”领头的仆从高声问。
鸟啼带来的人中有人道:“路是六路,来自八方!”
裘得索余光瞥见,刀却照旧疾走劈砍,与掀开马车的两个黑衣人纠缠。
他已猜到这些突然加入战局的人的身份。
八方楼!
两个黑衣人绝没想到这油滑市侩的裘家家主竟有如此武功,一人猝不及防被重伤,余下那人怒喝一声,挽了个剑花,催动内力击向裘得索健全的那条腿。
“裘家主!”青衣少年叫道,“当心,此人甚为卑鄙——”
裘得索像早就等着这一击,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于半空中手腕调转,刀一把扎进对方肩头,那袭向自己好腿的剑也被迫停下,黑衣人惊愕地叫了一声。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残废,哪里是短板,”裘得索擦了擦脸上的水,只是这一次,他擦的并非汗水,而是别人喷溅上来的血水,“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保护和利用这不足之处!”
他的刀向上一斜,黑衣人的脖子就多出一个道子,冷汗涔涔。
两少年见大局已定,登时呼出一口气儿,抓着自己的剑互相扶着爬起来,怒喝道:“你们究竟是谁?知不知道这里已是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界?”
那黑衣人的冷汗冒得比裘得索装傻充愣时还多,竹林深处传出一声奇妙且诡异的吆喝,他脸上的汗忽然就不流了。
因为他的口鼻已开始流血,裘得索大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这人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再无声息。
马车四周也传来惊呼和倒地声,其余黑衣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倒下,口中黑血直流。
“这是怎么……”青衣少年惊道。
裘得索叹道:“他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