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马车带起的烟尘滚过,池静波用手帕掩着鼻子,细细地叹气。
章宽扶着她在车里坐稳,自己也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将池静波拿掉的氅衣叠好。
“也不知苗阁主如何了,进了觐州,离捉月城也就不远了,应当会好些,毕竟也离正盟近了。”池静波忧愁道。
章宽又将热好的药给她递过去:“都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捉月城那边儿来信了?”
池静波捧着药碗摇头:“有人在觐州见到了死在碧血阁铁头链下的黑/道的人的尸体,说是看得出恶战一场,凶险得很。”
“此事尚未有准信儿,在外不要轻易说起。”章宽低声嘱咐,见池静波满面愁容,又宽慰道,“止风堡和镇山剑派两方已派人接应,只要苗阁主露面,一定会将她接到,包管平安无事。”
池静波小口将药喝了,苦得拧眉皱鼻子,声音也透着苦味:“不怪苗阁主谨慎行事,不愿被旁人发现踪迹,若换做是我,我只恨不得钻进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才好。”
章宽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话?”
“章伯伯,你先前外出收账,这两日才回来,不知道万枫庄园当天情形,”池静波细声细气道,“我从尚未离开的那帮白道同道口中得知,屠青竟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他当日还煽动在场之人,要灭秦沈二人的口,好在未能得逞。”
“我收账回来时也已听说,实在可恶。”
池静波又道:“屠青能如此轻易改头换面,又自在地藏身白道数年之久,难道不奇怪?”
章宽叹道:“你觉得白道有人助他洗白身份又藏匿行踪,也觉得苗阁主有同样想法,已对白道甚至正盟心存怀疑。”
“我只知道,苗阁主带走的那人十分要紧,”池静波道,“屠青死前承认勾结善堂,但万枫庄园内那些屠家弟子们却知道不多,可见他生前将此事瞒得很紧,如今只剩苗真带走那非屠家之人的活口有可能咬出善堂堂主洪指头的身份。”
章宽认同:“不错。”
“已有屠青这样的事情在前,谁能保证洪指头这样的人不会潜藏在白道?苗阁主一定也是这么想。”池静波忧心忡忡,又带点儿恨意,“若有朝一日让善堂的人落在我手里,我必定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撒在我爹坟前!”
她虽一副柔弱多病,但毕竟是江湖大派出身,言辞间总有些自幼养成的尖锐与凶悍。
这是池劲晟还在世时养出的脾气,明剑门中儿女原本多半都是这性格,但这十几年间也慢慢没落。
门中弟子更迭,老人故去,青黄不接,难免磋磨掉许多锐气。
只有池静波偶尔还会显出这锋利的脾气,即便十几年不怎么过问江湖事,也没能彻底令她改变。
章宽将她的药碗拿回来,撩起马车帘,递给外头等着收的随从,嘴上道:“你就是想这么多事,才休息不好。放心,正盟还立着呢,段盟主还撑得住,不会出事儿的。”
他虽也胖墩墩的,说话却没裘得索的那副圆滑,只有年长者的慈祥温和,与方才紧追在秦嵬屁股后头咬的样子全不相同。
池静波道:“公孙世家和正盟其他一些门派正同段伯伯商量,要再开盟内大会,届时所有人都在,将人证物证都带来再做分辨,齐心追查,管他是善堂还是恶门,想必再也藏不住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单纯,好像事情总是如此简单。
章宽笑了笑,还未答话,就听外头的明剑门弟子道:“盟内大会也没那么容易就有结果,到时候啸山帮的人、万枫庄园的事情、灵虎镇的事情等等都摆上去,肯定乱作一团,要做决定总会麻烦些。”
池静波急道:“怎么?当年屠青还不是屠青,是细林涧逃出来的活口的时候,不就是在盟内大会上哭了一回,就有结果了么?枫山的事儿不也是马上就有了结果,才有后头许多事吗?当年做得,如今做不得?”
池少门主毫不知这话说得有多难听,正是如今江湖上黑白两道私下里讥讽时常说的内容。
那弟子接不上话,只能闭嘴。
章宽也不能把这被段贺年养得不问世事的姑娘的嘴捂住,只好道:“你先不要急,静波,你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对不对?”
“我既已继任,自然是的。”池静波严肃道。
“所以你既然支持重开盟内大会,明剑门自然也会鼎力支持,”章宽安慰道,“到了捉月城,咱们同段盟主好好说。”
池静波这才笑了,继而又道:“啸山帮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我也要劝段伯伯别生气,咱们好好道歉补偿安抚啸山帮就是,左右宇哥也死了,事儿也不会更差啦。”
章宽心道,你最好别把段盟主安慰得晕过去。
见她这个年纪,竟还如此心直口快不过脑子,做事任性而为,章宽搓了搓满是疤痕的手,也没再说话。
池静波心情好起来,就又显得十分贴心了:“章伯伯手上好似又添了新伤,这趟收账不顺么?”
“尚可,只是路上遭了些不长眼的毛贼。”章宽笑道,“我前些日子不在门中,你有没有乱跑?”
池静波脸颊发红:“也不算乱跑。我一回门里就病了,一直梦到爹娘,心里不安得很,就去附近庙里拜了拜,又住了几日,他们都知道。”
这事章宽自然也知道,并不意外,只叹口气:“最近江湖上不太平,白道出了如此大事,黑/道自然冒头,待去了捉月城你也少出门,如今觐州鱼龙混杂,捉月城中不知聚了多少心思各异之徒。”
池静波道:“就像方才章伯伯你追的那两个毛贼?”
“你瞧见是两个了?”章宽笑道,“眼力不错,很有长进了。”
“我毕竟也有些底子。”池静波眨眨眼,“谁小瞧我,以后一定要倒大霉!”
章宽点点头,见时间不早,起身要出马车,只道:“等下上路,你就歇会儿,不要看书,免得伤了眼睛。”
池静波答应了,他才下了马车,将帘子细细掖好,不叫风吹进去。
这十余年的相处,他与门里所有老人无异,都不自觉地将池静波仍看作是个孩子,是那时在池劲晟灵堂上咬着舌尖抽噎、却不肯放声嚎啕的倔强孩童。
帘子摆好,他才慢慢腾腾地挪着两条腿,走向茶棚,让人再备些干粮饮水。
茶棚里付账的弟子还没离开,见到他刚要开口,便被章宽打断:“派个人去查一查季庄,是不是有个三少爷,现在人在何处,我记得季庄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弟子领命而去,章宽在长条椅子上坐下,一手敲着已包浆的桌面,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工费足以买下寻常人家一年粮食的靴子发起呆来。
马车一路疾驰,秦嵬和沈云屏已没了多少闲聊的心思,两人低声讨论现在的情势。
直至傍晚时分,马车开进县城,混在来往的人流里拐进县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正是饭点儿,酒楼外本就不缺马车和客人,秦嵬将一早准备好的字条掏出递给卫四地,让他和打赏酒楼伙计用的银子一道给过去。
沈云屏很是惊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刚才,”秦嵬笑道,“你低头写东西的时候,我拿旁边另一根毛笔写的。”
沈云屏立刻扭头,自旁边小桌上拿起一根被秦嵬用炸毛了的毛笔。
他忍无可忍:“你写的什么,能把它用成这样!”
秦嵬严肃地将字条摊开,沈云屏定睛一看。
上头画着好大一个猪头!
“饭桶竟然肯让你用这个做记号?”沈云屏忍俊不禁,对卫四地摆摆手,示意他将字条拿走给酒楼伙计。
秦嵬擦擦手上墨汁:“他本是不同意的,但我用了些拳脚,他立刻就同意了。”
沈云屏叹道:“你俩自小在街头混时就拌嘴打架,长到这年纪了竟还一点儿不改,而且他竟然还是打不过你。”
“就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以才更打不过,我俩对对方那点招式一清二楚。”秦嵬笑道。
但他说完这句,忽地就闭上了嘴。
因为秦嵬已想起,对沈云屏来说,这些事情令人向往和伤感。
但沈云屏却笑了起来。
“怎么?”秦嵬纳闷。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想到,以后见到磨盘,她对你俩一定满腹牢骚,一肚子怨言,以她写那些送去主楼的八卦册子的笔力来看,对你俩的牢骚必定十句里九句都很难听!”
想到犟磨盘,秦嵬也笑了起来,不过是苦笑。
那画着猪头的纸送出去,不多时,就换来了一个酒楼里的满脸堆笑的伙计。
酒楼伙计对待马车上二人的态度好似已见了许多次的常客,一面命人将车拉去后头院儿内,一面道:“已在客房备好了先前要的席面,这就领您过去。”
他并不提车里几个人,只用“您”就了事。
马车赶至后头人少的地方,秦嵬才撩开车帘,与沈云屏一道跟在伙计身后走进酒楼,百灵鸟只跟进来两个,其余的守在楼下街道。
伙计不多话,将二人领上偏僻的客房。
而酒楼掌柜早已等在屋中。
见到秦嵬,那掌柜欣喜道:“您果然好好的,我立刻就派人传信家主,他这段时间险些吃不下饭。”
“那他瘦了多少?”秦嵬问。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喃喃道:“所以我不是说‘险些’么……”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他本就不会为我吃不下饭的,”秦嵬装模作样跟沈云屏抱怨,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他反倒会吃得更多、吃得更饱。”
沈云屏想起饭桶小时瘦成那样,却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吃饭的机会。
年少时三乞儿曾因与大乞丐起冲突而被打得头破血流,谢翎带了包子和米汤去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脑袋还在冒血的饭桶狼吞虎咽地塞下七八个大肉包,好像只要吃的够多,伤口就不会疼痛。
那时饭桶说的话他还记得,此刻脱口道:“因为只有肚子里有食儿,才能活着等到报复的时机。”
秦嵬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虽已分开了十几年之久,但有时却好像从未分开过。
裘家酒楼的掌柜看看沈云屏,表情有些谨慎。
“无事,”秦嵬道,“沈楼主不是外人。”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以沈云屏察言观色的本事来看,他已断定今日这人写给饭桶的信里,一定会附赠上至少一百字的关于秦嵬这句话的描写和分析。
沈云屏忍了又忍,决定将这推测当做不知道。
秦大侠尚不知自己将在另外两个朋友的脑子里变成什么样子,只对那掌柜道:“备几辆马车来,以便我们前往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