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闭嘴,”秦嵬头次对他疾言厉色,“你胡说!”
他已分不清这“胡说”指的究竟是先前的话,还是这一句了。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这没什么,秦嵬,十几年前我就该死在这里。我本就已死在这里,自这条道走出去的人,就已抛下了原本的姓名,那个姓名埋在这里,所以你我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说得出口。”
秦嵬心神震荡,急火攻心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几乎已要干呕。
将他心里那个死人吐出来,他宁可让他借着自己的躯壳破茧重生。
沈云屏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扶他,但还是放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沈云屏轻声道,“你恨不得立时就掐死我,因为之前,我就是这个感觉,我的手甚至已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秦嵬只感觉刀顶着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生,自拿起刀开始,就从未惧怕过谁。
但此刻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随着倒退了一步,不敢将刀真的割破这人的皮肤。
沈云屏慢慢地抬脚,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累,也很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已又响起:“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秦嵬几乎是被他逼着倒退,他盯着沈云屏的眼神已几经变换,狂怒褪去,逐渐爬满了茫然和惶惶。
“那本该是个对你不同的字,”沈云屏每一步走出,都仿佛又找到了谢翎的样子,谢翎在他体内苏醒,连带着那一委屈就会大发特发的脾气,也顶在喉头,哑声道,“那不是你学会写的第二个字吗?你为什么不叫出来!”
秦嵬顿在原地。
他心里的一座坟好似慢慢地塌了,那上头的字分崩离析,却自烟尘中蒸腾上升,轻轻地飘出,几乎难以分辨:“……翎,谢翎……”
他不再动了。
火把在卡在脚边的泥像上,正静静燃烧。
他站在了这一小块儿的火光里。
沈云屏却还在往前走,他全不畏惧这锐利的刀锋,只任刀身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肩膀驮着那刀,一寸寸地走近秦嵬,也走进方寸大小的光里。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秦嵬终于看清了。
那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红疹,泪水已自沈云屏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沾了满腮,还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地看着秦嵬,终于在和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却不再开口,好像只要谢翎重返人间、真正地出现在秦嵬面前时,很多情绪就再也无法忍耐。
秦嵬从未见过沈云屏的眼泪,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看见过谢翎的眼泪。
但无论面前的是谁,这泪水都远比任何质问更让他难过。
他再说不出口那句“你骗我”,只知道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鞘豁然落地,颤抖着举起,想要去碰这张脸,却又因满手的泥而停下。
沈云屏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起先是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是不是?”
秦嵬喉头堵着一块儿巨大的、点燃了的炭。
烫得几乎整个喉管都已烂掉。
沈云屏按着他手的力道加大,几乎已算要将他的手揉碎在自己的脸上,他带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颧骨。
“你再摸一摸,你好好摸,”沈云屏终于痛哭出声,“我身上一定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秦嵬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同时捧住沈云屏的脸,好似头一次见到这个人,难以置信又痛苦不堪地一寸寸地看他,十指慌乱又茫然地在他的脸上摸索,顺着下颌又摸到脖颈、肩膀。
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
为这难听的要命的“称号”,熊瞎子和谢翎大打出手,后来才被谢堑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地分开。
谢堑问他俩为何吵架动手,两个孩子却忽然又觉得丢人,自此连他们四个都再不提这“称号”了。
这是只有他们四人知道的秘密,连方锦谢堑都不清楚,而饭桶和磨盘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毕竟打起来的只有熊瞎子和谢翎。
这世上或许只有谢翎和他还记得了。
沈云屏一拳砸在他胸口,嘴角向下一撇,尤带哭腔地怒道:“熊瞎子,你为何总跟我较劲?十几年了,你还在找我的麻烦!”
秦嵬被他一拳捶得倒退一步,仍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当年为什么不留在小石城等我回去,我找了你十几年,你这王八缩在什么地方,十几年!”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怒火还是难过,连着推搡秦嵬数下,“我一直在找你们仨,你知道找人是什么滋味吗?”
秦嵬答不上来。
沈云屏吼道:“头几年,只要有‘三个小乞丐’的消息,我就会放下一切奔过去,但每一次都只有失望,那从来都不是你们,前两次时我还会哭,第三次时就已哭不出来了!”
秦嵬沉默不语。
“我每年都散出一大笔钱,分给不同地方的乞儿,因为我怕你们在里头,我怕你们冻死饿死,等不到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沈云屏两眼赤红,“我看到跛脚的就以为是饭桶,矮小的像磨盘……我看每个瞎眼的孩子都像你,他们能靠摸索认人,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我简直已是恨你了,你知道恨你有多痛苦吗?”
秦嵬只觉胸腔已被撕碎,他恍恍惚惚地也在问自己。
他们离得那么近,他为什么没有认出谢翎。
即便已变得再多,他也该认出那是谢翎。
难道就因他已不算瞎子,难道就因他已不再赤诚和单纯,而是自一开始就满腹算计?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他早就将谢翎当做了死人。
他的心里没有对活的期盼,又私自将谢翎幻想成他以为的样子。
秦嵬忽然发起抖来,他同样一把推开沈云屏,嘶哑地吼道:“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云屏向后趔趄两步,秦嵬又扑上来继续抓他脖领子。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绝没想到!”
沈云屏好似被当头重击,苦笑着看他:“你没想到,谢翎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你我曾立誓要做我爹那样的大侠,所以你心里的谢翎,绝不可能是心黑手冷的沈——”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秦嵬一拳打在了胸口,将方才那拳还了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嵬像个暴怒的黑熊。
“你就是!”沈云屏也揍了回去,他鬓发凌乱,像炸了毛般,哪里还有少爷的模样,只怒喝,“你就是!”
秦嵬脑中一根神经崩断,冲上去:“简直胡说!”
两人扭打在一处,像小时候一般拳打脚踢,毫无什么武功章法。
他俩自火把的光线里厮打而出,滚去黑暗中,各自的脸上、脑袋、肚子都挨了对方的拳脚,但最终都被一个紧得要命的拥抱结束。
已不知是谁的手臂先伸出,另一人同时回应,两人在黑暗中跌坐在地,死命地抱在一起。
秦嵬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哑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少爷,你这次总不会骗我,是不是?谢翎,你是谢翎……”
沈云屏忽然再难自抑,脸埋在秦嵬肩头,嚎啕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因为熊瞎子从没叫我失望。”
秦嵬也呜咽道:“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你只是长大了……”
两人的各说各的,全对不上一处去。
但人的眼泪总是一样的。
一样的咸,一样的滚烫。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们发过誓,四个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沈云屏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用力地哭,如此毫无顾忌地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虽然已丢失了很多谢翎的东西,但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
秦嵬闭着眼,任由眼泪滚滚落下,这是他自学刀之后,第一次哭。他已不知要说什么,只道:“我知道,我知道。”
“阿娘就死在那道观里,她死前叫我做个好人,好好活着,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跟前,但他一定也会这么说……”沈云屏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胡乱将话吐出来,“我一想起已辜负他们期盼,就更想你们,更想你,我想了你十几年,你这混账王八怎么才回来?”
秦嵬听到谢堑方锦,心中已满是酸楚,又听到后半句,已疼得六神无主,慌乱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这世上谁也不能说你错,连你自己也不行!”沈云屏忽然又恼怒起来。
秦嵬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泪流得这么畅快,喜悦夹杂着难过,将他挤得狼狈不堪,只死死搂着沈云屏,搂着谢翎,他此刻已想不起其他话,只道:“太好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了。”
沈云屏的眼泪又大团大团涌出,他抓着秦嵬的后背道:“我也一样,也一样。”
火把燃烧,密道两侧仙人画像泥像石雕静默无声。
这条黑暗的道里,他俩已又是熊瞎子和谢翎。
但他们想起的脸,却又是秦嵬和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已无人在意。
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都是朋友,是兄弟,是舍不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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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桶和磨盘应该会觉得他俩其实也没变多少。
小时候就打架,现在还打,打来打去还抱一块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