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秦嵬对雨夜的厌烦,并不仅仅是因为道路难行,而他又是个半瞎。
更是因为让他胸口开了一道口子、险些丧命的那晚正是个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里艰难而焦躁地思考,是为了谢翎,这一次却是为了沈云屏。
道是并不好走的捷径,策马奔在前方的百灵鸟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渐缓。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的视线大半都是模糊不清的,勉强靠听觉跟上。
他对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确信的是,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云屏的所在地。
因为沈云屏再精明强干,也并非万能,他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一定会带着一个能替他整理各路消息的副手,之前是范遇尘,后来是卫四地。
但如今卫四地却被他留在暗楼,可见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联络,所以需要卫四地从中周旋。
这地方或许会有些远,但绝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云屏大概不是去解决磨盘的事情,磨盘应当在拿到候纤给的消息后前往觐州,或逗留捉月城,还不至于出现在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时担心两头的人。
他本该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烦意乱的人,现在却好像成了这世上最心烦意乱的那一个!
豆大的雨点落下,秦嵬扶稳斗笠,几乎半伏在马背上。
他虽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绝对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
他的手已经可以用刀,只是沈云屏仍觉得他是连换药都要他来代劳才行。
秦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情。
但也觉得古怪。
因为这并非秦嵬印象里的沈云屏。
沈楼主虽有柔情蜜意,但绝不心慈手软。但自秦嵬苏醒之后,沈云屏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黯然和愧疚,这两种情绪最终都转为偏执似的关照。
这已绝非用一句“舍不得了”就能解释。
秦嵬很喜欢沈云屏因他而动摇和恼怒,却并不期望对方因自己而隐忍和改变。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为另一个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头的百灵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时,雨终于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沥沥,秦嵬这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风物。
看清远处的枫山。
他心头一震,身体还冷着,血却好似滚烫起来,在体内流动冲击。
秦嵬的眼神几经变换,诧异、猜疑、悲愤甚至是担忧,最终都归于一双深邃的眼里,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头百般感触和猜忌,只闷头沿着前头百灵鸟留下的痕迹前行。
尽管他已有几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临近晌午,送信儿的百灵鸟终于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这探子并未进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后,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
秦嵬策马后至,远远看了眼另一条岔路。
那一条路上,曾有一道观。
道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将方锦和谢翎埋葬其间。
秦嵬只来过此地两次,一次是为了祭拜,一次是为了调查。
他不再看了,一夹马腹,掉头奔着百灵鸟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灵鸟迎着细雨策马前行,又走不多时,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马,抱着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远了些,才将马拴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百灵鸟走得很快,秦嵬跃至树梢,远远观瞧,惊愕地发现那小山丘上竟坟头林立、墓碑成片。
从墓碑损坏程度和样式来看,不难瞧出此地是处老坟地。
百灵鸟在一个个坟头中哆嗦着小跑,将个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树梢间几个腾挪,使自己的视线始终能瞧见这百灵鸟。
见他一路小幅度地对各个坟头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远远地叫起来。
秦嵬循着他招手吆喝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惊。
远处,一残墓碑后,不知为何堆积起一堆泥土,一口大棺材敞口而放,棺材盖被丢在一旁,已蓄了一盖子的雨水。
一灰头土脸的壮汉正背着一背篓的碎石泥土自棺材中翻出,听得百灵鸟的呼声,将背篓往地上一倒,又翻身窜进了棺材里。
不多时,大汉又翻身出来,但这一次紧随他之后出来的却还有一人。
这人一身锦袍满是污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有些凌乱,腰间玉佩饰物都已除去,两脚靴子更是脏得没眼看。
但秦嵬仍能认出他是谁。
沈云屏!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伏在树枝上,死死地盯着沈云屏。
见这人白玉一般的脸上已满是疲倦,一手竟然还拿着把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沾满泥土的手臂。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做什么?
这就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情?挖坟?
这地方离枫山脚下那道观太近,但又没那么近。
沈云屏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看到细雨中沈云屏惨白的脸,天色阴沉,他一直以为自己本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视野,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样子仿佛沈云屏下一刻就会成个死人。
送信儿的百灵鸟看到楼主从棺材里钻出来,也吓了一跳,但沈云屏却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已侧头与他交谈起来,两手还在不停搓着。
两人说话间,棺材里还在不断有人进出。
出来的都背着竹篓,里头装的无一例外都是泥土石块,似乎是在下面挖掘什么东西。
秦嵬屏息凝神,脑中出现了无数构想,专注地看着。
沈云屏聊完,仰头看一眼天色,在另一百灵鸟的劝说下点了个头,那百灵鸟立刻又转回棺材里,似是去告知下头的人。
等了一会儿,棺材下头的四五个大汉钻出,擦汗捏肩地舒缓了一阵儿,将棺材盖半掩上,和沈云屏一道朝另一侧退去。
挖掘的工具倒是还丢在旁边,应当是暂时休息,这地方在雨里格外阴森,倒也不怕有无关人等路过。
许久之后,秦嵬才自树上跃下,朝着那棺材的方向挪去。
立在前头的残碑已有了年头,秦嵬只在一处断口处看得小小一个圆中套方的标记。
虽不知这标记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确信是八方楼所留,只是未必是沈云屏留下。
因为这标记的时间也不短了,已被风霜侵蚀磨损得几乎辨认不出,若非秦嵬这半瞎两手手指对触感格外敏感,几乎发现不了。
一个离当年被焚毁的道观如此近的地方,出现了八方楼的记号。
当年老楼主沈翘雀曾被人发现在焚毁后的道观附近徘徊,她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和沈云屏不顾一切来这里的理由一样?
秦嵬心头砰砰直跳,他对八方楼的怀疑本就没有完全撂下,此刻更是一齐涌上。
他拎刀跳下坑内,一手用力推开虚掩在棺材上的棺材盖,探头看去。
棺材竟没有底,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黝黑偏深的暗道入口。
这地方竟会有条密道!
道中隐有风吹出,意味着这道还能走,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秦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这黑洞,抓着棺材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握刀的手更是攥得发抖。
随即,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翻身跳进棺材内。
这下头哪怕是遍布机关,秦嵬也要闯一闯。若是另一头连着地府幽冥,他也要去看一看!
至少死人的地界,还有谢翎在!
暗道比他想象得要深,也比他想象得要暗。
秦嵬目不能视,摸索着迈出一步,就觉得踢到什么东西。
捡起来摸了摸,是先前在下头挖掘的百灵鸟们用的火把,一头尤有余温,被秦嵬用火折子点燃,竟还能用。
火把的光终于让秦嵬能看清眼前方寸距离内的东西,他屏息四照,见脚下还有些碎石,入口边缘也有损坏,便知此地之前或许是被掩埋,而沈云屏来此就是为了重新将它挖开。
秦嵬脚下踩着的地面略显泥泞,因为雨水早已飘进棺材,将这一方泥地浇透了,甚至隐隐有积水的趋势,可见沈云屏一行人已在此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想起沈云屏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神态,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感情,就很难不在怀疑他的时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这怀疑就显得湿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难受。
但这种难受还不足以让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举着火把,钻进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并不算高,秦嵬若纵身跳起,必然会撞到脑袋,也不算宽敞,最多只能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同行。
泥地上斑驳不堪,火把凑近还能看到挖走碎石后留出的坑洼,看来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灵鸟们已清走大块儿堵路的石头,小石块儿就没时间处理了。
一股陈年霉味和地下才有的阴森气味涌进秦嵬的鼻腔,进得道内,外头的雨声都小了起来,似乎无论地上发生怎样的动静,都不会传入这密道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隐约的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条轮回之路。
一个瞎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这条轮回道所去的方向,让秦嵬的呼吸几乎灼烧起来。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着,脚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觉脚踩着的地面坚硬不少,低头看去,见泥土地已渐渐被青砖替代,再看向四面墙壁,才发现竟也都是砖块堆砌。
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讲究,虽不宽敞,却力求坚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砖石和旁边的石壁,眯着眼观瞧,总觉得这砖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暗道建的已有年头,估计和这片老坟地在的时间差不多,绝非近年挖掘做旧。
最初那几丈路被清扫出来后,里头并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几个百灵鸟出来的时候,却仍背着石块泥土,显然里头还有需要下力气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暗道的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为什么这暗道需要两头封填?
只有隐藏着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毁掉。
枫山已覆灭,其山脚下到底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秘密?
秦嵬的呼吸随着剧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难,身上正在愈合的几处伤口此时也好似痛痒起来,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服淋湿,黏在身上,冷得彻骨。
他喘着气儿,举着火把,着魔一般地继续走着。
随着越进越深,这笔直的一条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发坚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尽管已被焚毁,但他连那道观的废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闪过,秦嵬悚然一惊,再将火把挪过去,才发现墙壁上有用颜料勾出的简单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样,却因年代久远而已面目模糊,无法辨认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四面墙壁,见隔数十步就有类似勾画,可见当初修建之时,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细,靠后的部分或许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稳定,再没有求神寻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