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黑暗。
如此温暖又安全的黑暗。
就像年少时一道挤在一处时,闭上眼的感觉。
哭泣的声音已渐渐平息,但眼泪却还在掉,因为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总不会那么容易止住。
黑暗中两双手死死地握着彼此,与小时候的那些天一样。
但哪怕是小时候,秦嵬也少有如此流泪的时候。他上一次如此痛哭,还是在得知谢家三口死讯的那天。
原来伤心和喜悦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都可以为同样的人所流。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哭着说了半晌,才终于不再用勒死对方的力气抱着,分开了些,手却还握着。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的右手松开一瞬,但又立刻将他攥紧。秦嵬分明满腔想念和问询要说,但却无从开口,只哑着嗓子道:“做什么?”
沈云屏的声音尤带鼻音:“我本想拿帕子擦一擦,但又不想放手。”
这黑暗不仅如此温暖,还让谢翎的脾气滋生得如此快。
下意识地讲究干净这一点分明还是沈云屏,但语气里的亲近直率已又是谢翎了。
秦嵬叹道:“你何必拿什么帕子呢,鼻涕眼泪都已经糊在我衣服上了。”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攥得快断了,从呼吸里还能听得出在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磨盘和饭桶还好么?他们人在哪里?”
“总比你想象中要好上百倍,此刻应当都在捉月城一带。”秦嵬顿了顿,压着喉头酸苦,低声道,“我们都以为你和方姨葬身火海,这么多年,我们三个甚至不敢来此地太多次。”
沈云屏的声音已平静下来,只有握着秦嵬的手还在抖:“因为你们都知道,火灭之后,抬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是不是?”
秦嵬抿紧唇,不忍多言。
“你知不知道那道观废弃之后,被用来做些什么?”沈云屏轻声道,“此地有一颇令人厌烦的风俗,夭折的孩子不得进祖坟,而是要找一偏僻之地停灵七日,才随便找个山头匆匆埋葬。”
秦嵬愣了愣:“难道?”
沈云屏深吸口气:“当年阿娘和爹两人分头行动,她带我一道去枫山,想要将山下变故告知山主再问个清楚,却不想半道我发起高烧来,不得不在这道观中暂歇。当时观中就有一夭折孩童。”
他说的很慢。
一件事如果埋在心中太久,就和重新挖开这暗道一样累人又费事。
“那小孩死因是脑后重击,生前应当染了病,浑身生有脓包,只用破席裹了丢在观中,尸身发臭也无人为其安葬。”沈云屏又道,“阿娘觉得可怜,将他挪去了废弃的正殿,说好歹下雨淋不着……后来她搂在怀里的就是那小孩。老楼主本担忧小孩家里人寻尸,特命人查了一番,才知道那孩子就是让他爹打死的,如今累赘死了,连安葬都不需要家里人去刨坑,压根无人追究了。”
秦嵬静静听着,心中绞痛不休。
他哑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
沈云屏却一定要说完:“老楼主来时,阿娘已中了带剧毒的暗器,她将我交给老楼主,只说让我记着,爹娘一生问心无愧,要我挺起胸膛,做个好人,好好活着。”
秦嵬将他两手合拢,捂在自己掌心,痛苦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谢叔方姨一定问心无愧。”
他已不愿去想年少的谢翎是如何承受这种分离,亲娘临走时的话是那么的短,那么的仓促,却又那么有力。
即便已是那样的境地,依旧要儿子做个好人。
好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两人都在黑暗中沉默,隔了片刻,却同时开口。
“你们——”
“你——”
话堵在半道,又都停下。
隔了一会儿,才听秦嵬低声道:“走吧,出去吧。”
沈云屏的声音里已有了些痛哭过后的疲惫:“但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的确是,”秦嵬道,“但我想在暖和的、明亮的地方,看着你的脸说。”
沈云屏平静道:“或许不看着我的时候,你才更能接受和你说话的人是谢翎。”
秦嵬让这死水般的声音绞得心头发疼,却并不回答,只站起身,两手用力将沈云屏拉起。
有些事情已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来说,甚至连自己都一头浆糊。
但秦嵬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想法,他道:“可我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是个瞎子,所以连说真心话的时候,也只能猜你的表情。”
这话好像酸醋一般,很容易就将沈云屏锈住的四处关节软化,他扶着秦嵬站稳。
卡在石缝里的火把还在燃烧,一只手将它捡起。
火光上移,终于映照出两张眼泪鼻涕混着泥土脏污的狼狈的脸。
此刻哪还有什么江湖上令人忌惮的八方楼主和威名赫赫的小刀鬼,只有谢翎和熊瞎子。
当年无法看清的脸,此刻终于在火光中清晰无比。
两人看着对方,都无声地笑了。
这笑很轻,包含了同样的酸苦,同样的欣慰,同样的喜悦,同样的泪水。
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所以笑就变得很轻很浅了。
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秦嵬将刀和刀鞘捡起,沈云屏则举着火把,立在被碎石泥土堵塞的道前。
两人都看向那尚未挖开的道,沈云屏轻声道:“这次来,我本已狠下心要全部挖开,但见到你之后,不知为何就没有心力了。”
秦嵬将刀收入刀鞘:“以前有一次,你从坡上滚下去,擦伤了一片,原本一路骂着一边走回的家,但一见到方姨,立刻咧着个嘴就哭起来了。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
“我记得,”沈云屏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有的人就是麻烦,就是知道有家里人哄,所以才又哭又叫。”
秦嵬看着他:“现在也是一样的。”
沈云屏不再说话了。
他那些沉重和纠结仍在,只是终于明白,无论如何,这些烂泥一样的情绪都是有托底的。
两人方才在地上一通王八乱拳地厮打,两侧原本被百灵鸟们挖掘时取出摆好的石雕泥像被碰翻几个,横在路当间儿。
秦嵬沉默地边走边扶开,等扶到第五个,才忍不住道:“你家里那些鸟倒是讲究,还将这些像分开摆好,石雕的放左边,泥的放右边!”
“他们是心存敬畏。”沈云屏举着火把照路。
“当年填埋时,也不知你那老楼主是如何劝一道来的鸟们下手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我当时还在养病,但听同去的探子说,老楼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建造这道观的是人,烧毁的也是人,挖掘暗道的是人,走在里面的还是人,如今不过又是人来将废砖废料填进地道。”
秦嵬心下微叹,五味杂陈:“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
“无论这世上有没有神仙,路总要是人自己去走的。”秦嵬说,“走吧,我们走。”
沈云屏用手背擦了一把还有泪水的双眼,还未放下,那带着泪水的手就已被秦嵬拉住。
他们仍像年少时那样拉着手走过漆黑的小道。
只是十几年过去,终于不再是熊瞎子在黑暗里等着谢翎的手来找他了。
暗道外,雨不知何时又大起来。
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很近,隐有雷声阵阵。
秦嵬和沈云屏钻出棺材时,两张滚得一脸泥和鼻涕眼泪的脸被雨水浇了一头,若非两双眼睛还都发红,谁也看不出两人曾在黑暗中放声嚎啕。
哭声和短暂的幼稚都已随着棺材板的落下,被盖在了暗道深处。
还在坟地外窝棚里的几个百灵鸟瞧见两人湿淋淋地走进来,全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找擦脸擦手的干净帕子或是其他。
百灵鸟们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但寡言少语的本事,无人询问发生何事,只听说不需要再挖了,剩下的鸟们就又拎着铁锹锄头出了窝棚,去将挖开的坟填上。
窝棚内只剩秦嵬和沈云屏,以及几张围成一圈的小木凳子,当中火盆烧得正旺。
两人分别在一小木凳落座,分明已浑身湿透,但身体里的泪水流出来之后,心却暖和起来了。
秦嵬拧了一把还在滴水的衣袍,见沈云屏已掏出湿哒哒的帕子,将脸仔细擦干净。
那张脸仍似白玉裹了一半的红胭脂,五官也仍旧俊朗,是沈云屏无疑,但却又是谢翎了。
这感觉实在难以言说,秦嵬感觉这世上估计很难有几个人能有自己现在的感受。
他胸腔里堵了许多许多的话,但不知为何找不到头绪,开口时已是:“你冷不冷?”
“尚可。”沈云屏顿了顿,也问,“你腰上伤口如何了?”
秦嵬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方才在暗道里时已几乎忘记了疼痛。
这一路骑马又淋雨,现在坐下来,才缓慢地有了疼的感觉。
他拉开衣袍要看,拉到一半顿了顿,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沈云屏视线,但又想起这是谢翎。
两人虽不算光屁股长大,但年少时也亲密无间,实在没什么好遮掩的,于是又转过来。
转过来之后,又意识到即便是兄弟,他跟饭桶在长成后也没什么当面直接脱衣服的时候,况且这还是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很难在跟自己有过过于亲密的接触的人面前如此自在地脱衣服。
于是秦嵬又想转回去。
因为他想到之前和沈云屏的一些事情,忽然觉得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又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坐立难安。
秦嵬像刚出生的驴崽子一样哆里哆嗦地转来转去了几回,一抬头,正对上沈云屏一双幽深的眼。
沈云屏已不知这么盯着他多久,没有笑容,只似怒似悲地看着他,脸上浮起大抹疲惫之色,好像早已猜到秦嵬的脑子会想什么。
他将两手放在火上烤着,有些讥讽又有些恼怒道:“不然我站起来走出去,给你腾出个位置,待你处理好之后我再进来如何?”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嘲讽我,我只是……”
他说一半说不下去,索性也不再扭捏,拉开衣袍检查了一下侧腰伤口,见虽泡得有些发白,但至少没有磨破流血,这才又将衣服穿好。
见他动作间有些不自然,沈云屏起先是伤心恼怒,但他并非不能理解秦嵬此刻的混乱,他毕竟是亲自感受过的,缓了两天尚且还无法理清,何况秦嵬是亲眼瞧见如今这一切。
沈云屏的心又软下去。
无论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他总是很难不心软。
“……我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秦嵬整理着衣襟,喃喃道,“我这些年都在和死人说话,从没想过要如何跟活人说话。”
沈云屏的心已软得拎不起来,他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这十几年都在找你们。”
秦嵬的眉宇间有了些柔和:“我知道。”
沈云屏又道:“但这十几年里,我也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我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