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个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觉自己下沉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云屏的脸和脖颈都好似在被成千上万的蛊虫啃食,酥麻痛痒一道袭来,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在拉扯着他。
他忽地又成了谢翎,既为惹了好朋友伤心而难过,却又因对方这赤诚的伤心而感到一种暖意。
一阵冷风刮过,马车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秦嵬剧烈咳嗽,牵连到侧腰伤口,他的咳嗽显得十分吃力。
沈云屏立即起身将车帘拉严实,又坐至榻旁,将放得不再烫嘴的茶递给秦嵬:“待毒彻底拔除,你还要休息一段时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着沈云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云屏道:“你中毒后强用内力,以至毒扩散得更多,恢复起来或许会久些。”
秦嵬搓着自己的脸:“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好像半只脚踏进了地府大门,似乎都梦到要吃断头饭了。”
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不由皱起眉恼怒道:“你这破嘴,怎么总是如此烦人?”
说完被秦嵬诧异地看了一眼,顿时又觉得说得太过难听,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他这辈子做谢翎的时候从不知收敛脾气,同熊瞎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做沈云屏的时候则一句话绕三回,跟秦嵬讲话含影射沙阴阳怪气。
此刻两者忽然融到一处,他好似头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会了。
秦嵬只觉得沈云屏脸隐在暗处似的,让他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侧腰,痛感减轻许多,果然是换了药的。
又发现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换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这么沉?他们给我换衣裳我也没醒?”
“与其说是睡,你已算是晕过去了。”沈云屏见这人全没有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儿该有的恐惧,皱着眉道,“我换的,难道还要旁人给你换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沈云屏侧头看他。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觉得今天格外看不够他。
秦嵬道:“我刚才的梦恍恍惚惚,但不知为何却还记得梦里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会儿,沈云屏才听到自己能发出柔和的、与平时无异的声音:“你连梦到了谁都不确定,怎么确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着脸,开始盯着烛火看。
“你难道是扑棱蛾子?”沈云屏冷冷道,“什么时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着?”
秦嵬的手搓着下半张脸,还是不说话。
沈云屏现在宁可他一直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听不够的。
手里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将秦嵬遮着半张脸的手扯下,这一扯却发觉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时的脾气。
还未来得及惊慌,就瞧见秦嵬憋笑的嘴。
见沈云屏的脸终于又凑得离烛火近了些,秦嵬还没笑起来,就看清他瞪着自己的眼,立时咳了咳,小声道:“因为只有你会将手指拧开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齿。”
沈云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头的悸动,早已远超这十几年对旧友的追寻执着。
他毕竟也是沈云屏,不再是单纯的谢翎。
沈云屏深吸口气,故作恼怒地抽手:“你难道将我当做一个会那样摸重伤昏睡之人的人?”
手却没能抽走。
因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叹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
沈云屏想笑,却觉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来。
秦嵬拇指抚摸过他掌心几道粗糙划痕,感觉得到并非利刃所伤,口子又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创口让揉得稀烂,他声音放缓了些:“我昨夜拉这只手的时候,上头好像还没有这些伤。有多难办的事,恼火成这样?”
手上伤口并未涂药,被秦嵬指尖拨弄两下,细碎地痛痒起来。
沈云屏五指合拢,攥住他在掌中乱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确是难办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却只看到沈云屏浮动着幽光的眼。
见他不说下去,秦嵬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另问道:“这马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云屏心头微松,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道:“最近的暗楼。”顿了顿,又道,“奉春台已聚满黑白两道人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离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羁押万枫庄园屠家弟子。”
“那两个——”
“那俩小子再无亲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台也是麻烦,你我身份暴露,万一顺着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云屏低声道,“楼里有养这样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着他,又想起在兰花镇时老范送出去的那一兜银子,不由笑起来。
沈云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敛几分:“想必这两日江湖上风云聚变,要闹起来了。”
“你我的麻烦,卷进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云屏的眼中露出些许讥讽又狠戾的笑意,“消息已送来一些,我看了几份,还需筛选甄别。”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脸色始终没缓过来。
秦嵬静静听着,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到现在睡过觉么?”
沈云屏顿了顿,搓把脸:“昨夜也是睡了一会儿的。”
昨天在四处漏风的石缝里搂着高烧的秦嵬,沈云屏的确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但任谁一觉醒来,怀里亲过嘴的人变成了找了十几年的人,都很难再轻易睡着了。
沈云屏这一路头疼得厉害,胃里也隐隐作痛,却仍旧看了几份传来的消息。
因为即便他已魂不守舍,也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并非那个睡醒扒两口饭,就能跑去找三乞儿昏天黑地厮混的谢翎了。
正心里不是滋味,就听秦嵬喃喃道:“难怪你脸色白得像河里飘了三天的死猪。”
沈云屏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心想这嘴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歹毒。
他俩年少时就总因对方说话不中听而吵起来,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双方毫无半分长进。
“睡一会儿吧,”秦嵬忽然又缓下了语气,“少爷,你看着像病得快死了。”
沈云屏忍无可忍道:“你病成这样,也没影响到嘴巴!”
秦嵬张嘴要笑时,又咳嗽起来。
沈云屏一手拉着他,一面抬头去看四处还有哪里漏风。
“没事,”秦嵬发麻的身体又哆嗦起来,“身上时冷时热,有些磨人。”
他一说软话,沈云屏就再没有半分脾气,只剩下将薄毯将他裹起的份儿了:“等到了大些的镇店上,再叫人买些更厚的被褥来,撑到暗楼,你就老实待着,还讨喜些。”
秦嵬的头发早已散开,此刻略有些凌乱地垂下,抬了几次手也没能撩开,可见手仍不大好使。
“头疼还是眼疼?”沈云屏五指张开,顺着额头插进发丝间,颇有力道地在他头上按了几回。
秦嵬只觉头皮松散许多,整个人也被按得向下矮了三寸,闭着眼呼出口气儿:“少爷连按摩都会,还有什么不会做的?”
“少爷不会让有的人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张嘴的时候张嘴。”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装聋子。
沈云屏心里的一团乱麻还没想个明白,就又搅合进另一团乱麻里。
手上却不自觉地按着,拇指顺着太阳穴按上眼眶。
秦嵬闭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眼疼?”
他问得漫不经心,沈云屏却听出其中试探,跟心里属于谢翎的那部分一道冷笑:“你自己说的。”继而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秦大侠哼了一路,还拿头蹭我的手。”
“我?”秦嵬惊诧半晌,慢慢转为苦笑,“看来我真是病得不轻。”
沈云屏只觉得这不像好话,口中却发苦得厉害。
连带着按眼眶的手也停下,拇指在秦嵬的眼角轻柔地摸了摸。
秦嵬闭着的眼睛睁开些许,烛火映在他的眼底,黑亮的眼中似黑夜中河流上浮动的一抹月光。
“怎么?”沈云屏看着这双眼的时候,总会觉得奇妙。
因为他对秦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双眼。因为他觉得喜欢。
而当年他对熊瞎子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是眼睛。因为他觉得在那样的熊瞎子面前,自己不必遮掩。
“不怎么,”秦嵬低声道,“你在梦里就是这样摸我的。”
沈云屏的喉结上下滚动,将酸甜苦辣各色味道咽了,手却不自觉地向回收了一下。
秦嵬的眼睛微微眯起。
正要开口,忽觉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俱是一愣。秦嵬闭上眼:“来人了。”
马车外果然传来卫四地的声音:“楼主,有北边儿的消息传来。”
得到沈云屏的回应,卫四地这才撩开马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见秦嵬醒了,欣喜地点头打招呼。
见到卫四地活得还好,秦嵬也笑了笑。
“另有其他小统领传信过来,问接下来的安排。”卫四地人虽过来,手里却没拿任何竹筒纸张,可见另有事询问。
沈云屏如蒙大赦,起身朝外走,手上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秦嵬斜倚着榻,看着他:“要走吗?”
沈云屏回过头来,秦嵬微笑道:“你看起来像是要走了,但我的病还没好,就不陪你去了。”
他说罢,手慢慢松开,人也又闭上了眼。
沈云屏立在原地半晌,掀开帘子钻出车去,再没说一句话。
秦嵬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琢磨起自己昏睡这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里地方本不大,但不知为何,沈云屏一走,就显得格外冷。
他吃力地挪着身体,用毯子把自己裹紧。
没想到不过跟少爷过了几天讲究日子,自己倒还金贵起来了!
秦嵬自嘲一笑,探手摸到自己的刀,却没觉得心中有多安稳。
沈云屏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更厚重的毯子,团成一大团抱着,掀开马车帘进来。
马车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秦嵬似又睡着了。
沈云屏轻手轻脚地挪至榻旁,感觉到马车又动起来,稳住身形后,才俯身将厚毯子抖开,皱着眉盖在秦嵬身上,复又摸了摸他的脸。
脑中又想起方才秦嵬的眼神,与在石缝过夜时一般,令他看到就喜欢。
但一想起这人也是熊瞎子,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逃也似地钻出马车。
沈云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要直起身,却感到毯下身体动了动。
一条胳膊自毯中伸出,搂住他的腰,将他朝下一带。
沈云屏猝不及防,整个压在秦嵬身上,听得这混账王八闷哼一声,就知道是压到了伤口,当即要骂。
却感到眼前一花,上下颠倒,沈云屏已被秦嵬带着躺倒在了榻上。
马车内的榻本就不宽,两人几乎是叠在一处,因离得太近,沈云屏几乎没能看清秦嵬脸上的表情,只又恍惚瞧见那双讨他喜欢的眼亮得出奇,秦嵬的吻就落了下来。
熟悉的、滚烫的唇贴上的瞬间,沈云屏几乎立时颤抖起来。
与在石缝中由着他喜好主导的两个吻不同,秦嵬的吻压下来,好似一团温暖的影子笼罩而下,舌尖绕在他的唇角,只等他自己张开嘴,才肯去纠缠他的舌头。
沈云屏的舌头早在刚才就被自己咬烂了,口腔内壁也伤痕累累,吻带着些许的痛感,却格外真实。
他的手起先还记得护着秦嵬侧腰的伤口,但慢慢就又乱又强硬地绕去秦嵬的后脊抓了抓,另一手抚着秦嵬的侧脖颈,迫使这个吻变得更加绵密,战栗不已。
这一瞬他已不在意什么谢翎和沈云屏,而是只知道,他这个人要的就是这个吻。
这个吻也不分是熊瞎子还是秦嵬,只要是这个人的嘴唇,就已足够奇妙了。
秦嵬在呼吸中感到血腥的味道,一手捏住沈云屏下颌稍稍用力,逼迫对方将嘴张得更开一些,这吻就更深、更难以抵挡,更纠缠不休深入其内。
他觉得沈云屏在颤抖,这颤抖几乎传遍全身,连搂着他后背的手臂都在哆嗦,却仍死死地抓着他。
马车一路颠簸,嘴唇不时地磕在对方牙齿上,换来几声不知哪方的轻哼。
待两人几乎都喘不上气儿时,这一吻才算结束。
秦嵬一手撑在沈云屏耳旁勉强支起些身体,却发现沈云屏正瞪着他。
少爷漂亮的眼睛不知是让灯火映的,还是被亲的,眼眶竟有些发红,却并未流出眼泪,只像是要烧灼起来一般,凶狠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秦嵬摸了摸他的嘴唇,叹道:“真是无情。”
“说我?”沈云屏哑着嗓子问。
“当然,”秦嵬幽幽道,“我还以为自谷底出来,少爷就不认这个关系了。”
沈云屏在他身下微微挪动,轻歪着头,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有些发苦但又有些恼怒的笑容,喉结动了动,才道:“我难道要对一个病人出手?”
秦嵬道:“我昨天也病着,病得比今天还凶。”
沈云屏愣了愣,发现他说的竟然一点没错,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难道真有这癖好?”
“哎,”秦嵬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不会等我好了之后,少爷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沈云屏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还没资格跟我说什么‘认人’。”
秦嵬皱皱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只看着他的眼睛,一手按在他后脑勺,将他向下按。
秦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笑着再次俯身下去,半道却忽然停住:“少爷。”
沈云屏直觉他放不出什么好屁。
因为这人自小就这鬼样。
果然听见秦嵬道:“你说我现在,是该闭嘴,还是该张嘴?”
沈云屏想起方才秦嵬调侃他还有什么不会时,自己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