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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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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许是看出沈云屏表情不对,老大夫也不再多话,只仔细地摸了脉,又看看秦嵬身上几处伤口,侧腰那块儿已成了一片红肿。

“如何?”沈云屏已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一手拿着烛灯,一手还按着秦嵬的肩膀,声音干得吓人。

老大夫先起身将秦嵬眼周的针捻了捻,又将先前拿出的药粉和药汁混合搅匀:“其余外伤清洗后上金疮药,侧腰处这个得用拔毒镇痛的药膏敷上,三个时辰换一次。”

抬眼看一回沈云屏的脸色,又加一句:“再煎几副退热的药服下,免得他烧成个傻子。”

沈云屏不再答话,只将烛灯举在秦嵬脸上方,垂头看个不停。

因眼上的痛苦缓解,秦嵬眉头舒展,浓眉压着双紧闭的眼,唇角全无醒时的笑模样,冷厉地垂下,显得凶狠无情。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唇角,又轻掰过他的脑袋,让他正对着自己,拇指按着他的唇角向上挑。

烛火的光线映着这他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脸。

老大夫将混合好的药用纱布裹好,覆在秦嵬侧腰伤口,又以绷带固定。

等一切都做完,这才又道:“楼主,得把针取下。”

本以为没有反应的沈云屏却立即放下手,声音平和道:“取下之后,他是否还会像先前那样疼得厉害?”

“不舒服还是会有,是因高烧导致,退烧了也就无事了,”老大夫道,“之后再看情况服药。”

沈云屏后撤一些,老大夫上前将针一一取下。

老大夫轻声细语地交代了些用药的时间,直至将药箱收拾妥当,沈云屏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的脸好似隐没在暗处的因雕刻粗糙而瞧不清面容的塑像。

马车内光线一般,老大夫眯着眼拿上药箱,边朝外挪边道:“我将方子写好,让他们将药煎好拿来,外敷的药粉也得再配。”

他将要下车,才听沈云屏道:“他的眼睛还治得好么?”

老大夫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叹了口气。

“知道了。”沈云屏不再多言。

老大夫前脚下车,后脚车帘又被掀开,两个百灵鸟探头进来,一人手中端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净衣服:“楼主,卫小统领叫拿了新衣过来,又叫我们帮着给秦大侠换了。”

两人说着要上来,却听沈云屏道:“放在这里,我来做。”

两个百灵鸟迟疑。

“出去吧,”沈云屏已起身,微笑道,“告诉小卫,叫人闹些动静出来,我们才好从奉春台撤走,另外,没我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个百灵鸟放下热水新衣,领命而去。

沈云屏将车帘拉严,又从两套新衣里抽出一套,放在榻旁。

他在车内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自榻下箱中抽出一把匕首,去了鞘,这才转过头看向秦嵬。

秦嵬仍在昏睡,暂时止痛后,他睡得安稳许多,只是汗流不止。

他那和抹布没两样的外袍里衣在换侧腰的药时已全部解开,布满疤痕的胸膛随略短促的呼吸起伏,脆弱且毫不设防。

沈云屏移至榻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后者没有回应,沈云屏无声地笑了笑。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时候,总是会笑,这已是身为沈云屏的习惯,总比谢翎那样哭嚎要好得多。

“睡吧,”沈云屏说,“做个不需要咬牙的梦。我有时候做到那种梦,也总会不乐意醒过来。”

他说完这句,手顺着秦嵬的脸颊,划过起伏的胸膛,落在他的裤腰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平静,但手在裤腰上解了三回,才发现抖得厉害,幸好他已提前拿了匕首。

他的手在抖,脑子却很清醒,好像手是谢翎的手,脑子却还是沈云屏的脑子一样。

几乎不需要思考,沈云屏手中轻薄的匕首就精准地划开秦嵬右腿的裤筒。

起初的一划还有些迟缓,但接下来的撕扯就好似再无法忍受,以沈云屏无法克制的力道和速度将布料撕开。

秦嵬的身体似乎每一处都有伤痕,就连腿上亦有数道老伤,膝盖附近甚至有被削掉一块肉的痕迹。

他麦色的皮肤上千疮百孔,好像一块儿被磋磨了无数次,仍不肯碎裂的顽石。

沈云屏端起烛灯,一只手曲起秦嵬的左腿,迫使他将大腿内侧露出。

那里也有疤。

圆圆的。

穿刺伤。

正反两个。

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人。

沈云屏坐在马车地上,倚在塌旁举着烛灯,一动不动,好似一面容不清的石像。

这石像仿若被沉入水中,涌向他的一切瞬间没过头顶。

眼睛,刀,满是疤的手,提起谢堑方锦时的态度……

许多原本觉得古怪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都烟消云散,击垮的还有他的神魂。

年少时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声又在耳畔响起,那短暂却占据了他生命大半快乐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分明反复地在这些年里回忆,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些曾供他呼吸的记忆此刻挤压着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时熊瞎子的脸急速闪过脑海,最终变为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被一只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脸。

他开口时,吐出的却是熊瞎子在那个得了腿上两个疤的夜晚说过的话——

“谢翎,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我找了你十几年,你竟然在这里。

你长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你?

不,是沈云屏没有认出你,因为谢翎已离开了很久。

你心里死了的谢翎,他必定能认出你,他本就该认出你!

年少时落水的窒息感传来,沈云屏只觉视线一时昏暗一时惨白,浑身忽然都疼了起来,致使他像打摆子般开始颤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适而微微侧头,发出一声闷哼,沈云屏才好似被一只手自水下捞起,猛地喘了一口气儿。

他终于发现自己方才竟没在呼吸,窒息过后的喘息让他剧烈咳嗽,手里烛台险些打翻。

沈云屏顾不上这些,惊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脸,继而又好似头一次见到他身上这些伤疤,慌乱地一寸寸摸过。

那身体烫得吓人,让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边,立誓以后再也不做趾高气昂的少爷。

但那时的谢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云屏两眼却干涩异常,连一声哭腔都没有,喘息也急速平复,只有碰到秦嵬侧腰的绷带时,才自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声。

他两眼眼皮砂纸般刮着他的眼珠,磨得疼,宁可流出血来,也没有眼泪。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谢翎,又好似要苏醒,沈云屏猛地倒退两步,抓起薄毯盖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脸,昏头昏脑地冲出马车。

车外冷风吹来,烈日刺眼。

沈云屏扶着道旁的树,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本就守在附近的卫四地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过来:“楼主?”

这话说完就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脸色惨白得厉害,眼中一片血丝,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狠狠剐蹭几下,又掏出帕子,反复地擦着手。

锦帕极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只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烂。卫四地不由低声急道:“楼主,楼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云屏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儿,痛感终于压下并不存在的血水干涸在手上的感觉,也一并减缓了胃里的翻腾,这才缓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静的脸。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旧是沈云屏了。

沈云屏吐出一口气,温声道:“都备好了么?”

“大夫已开了药方,先煎一副药出来,待到下个镇店,再将药抓齐全。”卫四地面露担忧,“刚才嘱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将大夫喊来看看?”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卫四地点头应是。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无人回应。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还活着。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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