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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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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笑很短,极快地淹没在呼吸之间。

“张嘴,”沈云屏呢喃道,“但别说话,我终于找到你这张嘴最好用的时候了。”

这一吻不再似方才那样急切,缓慢又缠绵地玩闹般腻在一处半晌,才肯分开。

秦嵬勒着沈云屏的腰,侧躺下来,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沈云屏闭了闭眼,这一次没有拒绝。

两个大男人挤在榻上,沈云屏脸朝外侧躺着,感觉秦嵬又咳嗽起来,皱眉刚要说话,秦嵬就已开口:“这毯子上好重的药味!”

他说着已把头埋在沈云屏后脖颈,给鼻子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是我自大夫那借来的,”沈云屏将毯子拉得更紧些,皱眉强忍着对这毯子的不适,“闭嘴睡你的觉。”

秦嵬贴在他脖颈处,叹了口气:“好会发脾气。”

倒也不动了,静静地躺着。

两人像昨夜在石缝里时一样,围着仅有的一团亮光,沉默地搂在一处。

搭在腰上的手还在因发麻而抖,沈云屏无声地拉住他这只手,不用正面看着秦嵬,他心里似松了口气儿,又似更沉了许多。

那手却反握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刚才我说梦里好像梦到了死人,其实多半是猜的。”

沈云屏知道他说的死人都是谁,闭上眼不想回答。

却听秦嵬又道:“但奇怪得很,只有最后你的手,我不必猜,就知道是你。”

沈云屏冷哼道:“难道不是因为摸了你的牙齿?”

秦嵬笑起来:“不是,摸我第一下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感觉在发脾气,但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沈云屏无声地睁开眼,看着小桌上跳动的火苗。

他心中忽然柔软地涌出了许多感受。

一个人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占了位置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感受的。

他发现作为沈云屏,自己依旧在秦嵬心里有个位置。

“你不对劲,”耳后又传来秦嵬的声音,沈云屏浑身一僵,抿起唇,听得下半句,“你我虽有许多隐瞒,但只要不牵扯我的底线,都可以说给我听。我说过,命虽然给不了你,但别的都可以给你。”

沈云屏没有回答,半晌,才抽出手来,背向身后去摸秦嵬的脸。

秦嵬任由他的抚摸自己的唇角,听见沈云屏平静道:“我只是还在想。”

“想什么?”

“想一件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的事情,”沈云屏轻声道,“想怎样开口才合适。”

秦嵬皱皱眉。

就听沈云屏柔声道:“还在想你为什么会如此王八蛋。”

秦嵬莫名被骂,觉得十分委屈,苦笑道:“为什么又骂我?”

“因为你欠骂。”沈云屏道,“我以后会天天骂你。”

秦嵬喃喃自语道:“你以前也天天骂我。”

沈云屏扭过头,怒瞪他。

秦嵬立刻闭上眼,做出一副老实相:“睡觉吧,我看少爷脾气这么大,就是因为没睡觉。”

“睡你的吧,”沈云屏把头扭回去,“热得跟炭一样,说话还能蹦火星呢!”

他深觉跟秦嵬说话费劲,自己原本想要理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但自秦嵬睁眼张口开始到现在,就全都被他给毁了!

秦嵬闷笑了几声:“那想好后,会同我说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沈云屏说完,停了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从不跟人打包票。”

秦嵬不再说话了。

良久,沈云屏仍没有一丝困意,他身体累得要命,眼干得发疼,却仍睡不着。

身后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多半是已睡熟了。

沈云屏悄无声息地拉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这条手臂拉得环在自己腰上。

却不想那手臂忽地又有了些力气,将他搂住,几乎塞进怀里。

“你这样的人,”秦嵬小声说,“也没什么不好。”

沈云屏只觉自己被热乎乎的气息包围,干涩的眼睛闭上,咬牙又松开:“因为你我本就先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彼此期待本就不高。”

不等秦嵬回答,他一手按在秦嵬手臂的一道伤口上:“难道这暗室里来的伤口是假的?”

秦嵬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沈云屏在说什么,随即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没想到自己在这儿自省,这王八竟然还能笑,以为他是疯了:“笑什么?”

“没什么,”秦嵬抓了一把他的小腹,“我只是没想到,少爷竟然是会后悔的人,这个总不是演给我看的吧?”

将他送去暗室做先锋,这本就是沈云屏计划好的。

秦嵬本以为这人是个落子无悔的脾气,毕竟昨日两人手拉手掉下观景台时,他都没一句后悔。

沈云屏只觉心中怒气与伤心翻滚,一骨碌爬起来,在昏暗中石像般坐着,看着秦嵬。

他好像被这人左右开弓地扇了两巴掌,一巴掌是秦嵬扇给沈云屏,另一巴掌则是熊瞎子扇给谢翎。

秦嵬的笑也收了起来,一只手摸上沈云屏的膝盖:“没有你,有些事我也一样会做的。”

沈云屏紧紧抿着唇。

“你本不需要奔去观景台,只需要等我将洪指头耗个半死,再趁机下手就够了,”秦嵬低声道,“却还是为保我性命,不等百灵鸟们布置好就贸然出手,以至后来跌下观景台,也会觉得受我牵连?”

沈云屏厉声道:“我自然不会,你何必这么说!”

“你不会,我也不会。”秦嵬在昏暗中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仍是看着的,“这已不是为了今日的事,而是许多事情,我本就是会做的。”

沈云屏咬着牙齿,不发一言。

秦嵬说:“沈云屏,我拿起刀的那一天,就是要做这些事的,这与我上恶风山,本就是一样的。”

即便不是为了谢家三口,他仍会做许多这样的事。

只是因牵扯上了谢家,他才更要一做到底。

“你觉得我会计较这些,才是瞧不起我。”秦嵬一字字道。

他这张脸忽地就和熊瞎子融到了一处。

沈云屏七上八下的那些悔恨和后怕,好似被扶了一把,稳稳地平了。

他看着秦嵬,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涩,有些心酸,又有许多的喜悦。

他忽然庆幸熊瞎子有了这个名字,毕竟秦大侠叫起来,总比熊大侠好听一些。

但无论怎样,都配得上“大侠”两个字。

沈云屏眼眶有些酸涩,慢慢道:“我都忘了,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从来就没变过。”

“难道少爷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的人?”秦嵬笑了。

沈云屏只笑不答,复又自言自语道:“是我多少有些以己度人了。”

秦嵬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沈云屏默默将秦嵬按下,自己也躺回去,“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顿了顿,他又道:“我也一样,秦大侠。”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不由笑了起来:“什么大侠……”他声音低下去,看着沈云屏道,“我总不会为觉得不好的人在梦里的一拉,就着急忙慌地醒过来,是不是?”

沈云屏心想,这人至少绝不知道这几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熊瞎子长大了,但依旧是那个熊瞎子。

他隔了很久,才道:“是。”

马车晃动,车内却静谧无声。

厚毯子裹着两个挤在一起的人,秦嵬自药味儿里嗅着沈云屏身上的气味,疲惫的感觉重新压上眼皮,逐渐又有了困意。

他闭上眼,睡前只又说了一句:“少爷,别那么用力擦手,本就不脏。即便是脏了,我握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片刻后,自昏暗中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知道了。”

秦嵬慢慢地睡熟了,沈云屏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手上这十几年里多出的疤痕,慢慢地拉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服按下去。

那里的夹层里放着一把金玉小刀。

说什么命不卖给我,沈云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虽仍一片混乱,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这一点忽地清晰无比。

都是我的。

他在马车晃动间,想起年少时小石城外的那个小院子。

那会儿谢翎三五不时会跟着三乞儿一道跑去附近山里,捡一天的野果草药,放在筐里背回来,累得够呛之后,谢堑方锦就顺势要三乞儿留下过夜。

那天晚上一定会吃面,方锦做上一大锅的面条,谢堑买来些猪头肉或者别的零嘴儿,将四个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饱,再去睡觉。

三乞儿觉得野果草药也算报答,这才好意思吃了东西,再留下过夜,否则是必不会留下的。

当夜谢翎的床上就会并排躺着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方锦格外偏爱犟磨盘,总会特地将磨盘带去单独睡,又把谢堑撵去睡杂物房,留下饭桶和熊瞎子,跟谢翎一道睡觉。

起初谢翎还跟饭桶挨着睡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得跟猴一样,睡觉却打把势,把他踹醒过好几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脚精准蹬开饭桶,自己睡到中间,将谢翎和饭桶隔开,自己背对着饭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谢翎贴在一处睡觉。

每到这时候,他俩就总会说上几句。

有时候是聊今天的所见所闻,有时候是熊瞎子说起跟大乞丐的过节恩仇,有时候是谢翎小声抱怨谢堑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方锦生气,挨了一顿打还嬉皮笑脸。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不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谢翎爬起来上茅房,回来时发现熊瞎子竟立在屋里一动不动,将他吓了个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的手臂也伸开来,回搂住他。

他俩搂着睡了一宿,即便没有血缘,也依旧那么亲近。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的秦嵬皱起眉,应当是眼睛又不舒服,将头埋得更低,埋进沈云屏怀里。

沈云屏整个侧过身,将他滚烫的脑袋搂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他脑袋下边。

秦嵬的呼吸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云屏,谢翎。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但他们年少时绝不会想到,这关系之于他俩,还远远不够。

不需要血缘关系的亲近,原来还能这样。

当年的拥抱还不足以填满这沟壑,非要唇齿纠缠,才能让人心安。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来。

秋末,冷意阵阵,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几分阴郁。

雷夫人抬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撩开衣摆,跨进正堂之内:“那老怪如何说?”

正堂内,火盆已燃了起来,茶香之中隐有药味浮动。

一不再年轻的男人立在堂内。

他鬓角胡须皆有白色,身材却还魁梧健壮,器宇不凡,只脸上略有病容,转过身来,温声道:“嫂夫人,见过小二了?”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

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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