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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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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秦嵬被许多人报复过,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报复。

他脑子里所有对“狗嘴”的理论都被沈云屏指腹的这一搓给搓没了,连带着还有许多的无名火一道灰飞烟灭。

他起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换做用牙齿咬了一回,无论是哪种感觉,都与沈云屏的指腹相差甚远。

也都不会让他有瞬间的屏息凝神。

他甚至没有听到沈云屏问他“满意没有”。

而沈云屏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秦嵬将下唇摸咬一通,浅淡的唇竟然多出了点儿绯色。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又缩成了拳,四根指头裹着拇指,感觉上头残留着古怪的触感,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因为讲究的毛病犯了,觉得不痛快,还是因为其他。

面儿上却还平静:“你要是计较完了,就马上回临春居,而不是拉着我在这里当木桩。”

秦嵬回过神来:“没有。”

“怎么,”沈云屏讥讽道,“我难道对你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叫你计较个没完?”

秦嵬放下摸嘴唇的手,叹气:“你无非是骂我一顿,但却没错。”

沈云屏愣了愣。

“我明知你不喜欢什么,却偏偏要去触你霉头,”秦嵬看着他道,“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另一个人的喜好,却还总是反着来,就实在是脸皮厚到可耻了。”

沈云屏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你触了什么霉头,又怎么反着来?”

秦嵬苦笑道:“分明是我不告而用了已送给你的香膏,却反过来发脾气。为捉弄你叫你用了我用过的药勺,又自己伸手擦了你的嘴唇,你没给我两拳已是够意思,我却在你为了自己的毛病发愁的时候,嘲讽于你,叫你割掉自己的嘴唇手脚,我本最厌烦这样口不择言的人,却做了这样口不择言的事情,你抡圆了胳膊给我一巴掌都是可以的。”

沈云屏先注意到的是这段话里的另一个事情:“你竟然还知道‘口不择言’?”顿了顿,才紧加了一句,“是,我的确很想给你一巴掌。不,给你三巴掌。”

“说起来你也教了我一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还没道谢,”秦嵬叹道,“你当然可以想给我几巴掌就给我几巴掌,只是不能在这里。”

沈云屏冷冷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还嫌丢人?”

“那倒不是,”秦嵬道,“只是这里是夹道,胳膊抻不开,多少有些影响少爷发力。”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

秦嵬道:“我为你将我当‘试试’的东西而窝火,实在幼稚,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总归没有想过害我和为难我,我不应当与你较劲。”

沈云屏见过许多在自己面前认错的人,甚至多半都是跪着或弓着腰的,态度恭谨异常,却未必能有秦嵬的三分真心。

沈云屏不由松了口:“我至今也没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窝火的。”

“我也不知道,”秦嵬想了想,“我的朋友并不多,我亲近过的人也不多,所以我其实不太了解这种事情的界限。”

沈云屏听得云里雾里。

秦嵬又道:“我本以为你肯用药勺,是同我亲近起来,后来发现是想岔了,才恼羞成怒。这是我自己的错,不该怪在你头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因“恼羞成怒”而发笑,但当他听到这一句时,却觉得好似被人在心里什么地方掐了一把。

“我只看到你发怒,可没有看到你害羞。”沈云屏半晌才冒出这一句。

秦嵬已决定坦诚到底,就真的不会有半个字儿的扯谎,笑了笑道:“其实还是有些的。”

他说的很轻,速度也很快。

轻与快一道袭来,仿若羽毛般扫过。

带走灰尘的同时,往往还会留下丝丝柔软的痒意。

沈云屏后知后觉道:“……你因为那并非是亲近而发脾气?”

秦嵬停顿片刻,无奈道:“我虽然有错,但你也不能揪着一直说。”

“我,”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紧,有些想笑,但又忽然觉得秦嵬那句“恼羞成怒”的一部分传染过来,生生压下了笑意,化作一声前所未有的妥协,“好吧。”

继而又硬声道:“说完了没?”

秦嵬叹气:“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一句——少爷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混账王八,你以后再这么喊我,我也只好答应了。”

沈云屏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了秦嵬一眼,没多说话,扭头走了。

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讥讽道:“秦嵬,你难道是三岁的孩子,觉得说了这一通,我就得与你握手言欢,反过来安慰你,然后再喝上几杯?”

秦嵬摇头:“没有,这世上从没有别人自顾自地道了歉缓解了自己的愧疚之后,另一个人就要接受的道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点是非还是知道的。”

“不错,”沈云屏看着他,“所以你永远别忘了,你在我这里当过混账王八。”

秦嵬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说完这句,却没再朝前走,只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以前,因为那种已有些偏执的毛病捅过篓子。”

“爱干净也能捅娄子?”秦嵬奇怪道。

“寻常程度自然不会,但如果你在外头,见一个人随时都要洗手,吃穿都要用新的,吃一口用手捏的食物就要吐,你也会记得很清楚。”沈云屏平静道,“若要摆八方楼楼主的排场,那倒是很不错,只是若要融入人群,就是痴人说梦。我曾因此差点儿坏了一桩楼里的生意,险些牵连当地的一串暗探,我死了不打紧,但不该叫别人因我的毛病送命。”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终于理解了沈云屏在茶肆里捧着茶碗喝不下去时,那一瞬的焦躁和恐惧。

一个人如果花了许多时间努力纠正了自己的毛病,却因另一个人轻易地就又勾起来,那别说是打两拳,就是有了杀心秦嵬都能理解。

更别说是沈云屏这样一个对自己格外严苛的人。

他喃喃道:“我本以为自己最多只算不大磊落,没想到竟然成了个麻烦。你的确不该割了嘴唇,应该割了我的指头才对。”

沈云屏哼了声:“你本就不该跟财神爷发脾气!”

秦嵬被他这强调给逗乐了,但又笑不出来,只好看着沈云屏。

他那双刀似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些柔软下来的意思。

沈云屏不免又想起那做山大王的豹子,被他用生肉喂了大半个月,虽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的鬼样,但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儿跟秦嵬现在竟然有些相似。

沈云屏呼出口气儿,低声道:“我从没想靠谁改掉毛病过,只拿你试过那么一次,这算不算你嘴里的‘亲近’?”

秦嵬愣了愣,慢慢道:“算吧。”

“那你也要知道,”沈云屏提醒道,“亲近的人之间,是很少有一个伸手向另一个要钱的。”

秦嵬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他看到段若锋时都没有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沈云屏起先是无声地笑了,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不要瞎,”沈云屏笑道,“因为你瞎了,就没有办法看银票了。”

秦嵬苦笑道:“你最开始就应该直接说这一句,那样我就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你现在也可以闭嘴,”沈云屏抬手一指,两人已到了临春居后院儿附近,客房的窗户还维持着两人离开时半掩的样子,“然后把我带上去,我已被你气了一路,现在总算到用你的时候了。”

秦嵬哪敢有所怨言,他又做起了当牛做马的活计,借着已擦黑的夜色,搂着沈云屏的腰,雀鸟般闪进客房。

脚刚搭上窗口,一股温热的水气就铺面而来,夹杂着清淡的香味,让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一道口子。

方才所有的争论计较,此刻都化作了个闲屁放了。

秦嵬慢慢地关上窗,苦笑道:“想必现在你该庆幸我是个半瞎了——等天黑下来,吹了灯,至少我会真的看不清楚屋里的事物。”

客房内不仅早已点上了灯,甚至抬进来了洗澡水。

水有两桶,都冒着热气儿。

却在同一间房里!

屋内桌上已摆满了精致吃食,数碟点心,几坛好酒,酒杯和那两个洗澡桶一样,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任谁在高谈阔论了一通“亲近”之后,看到这样挨着的两桶洗澡水,都会头晕气短起来。

沈云屏在街上乱转半天的外袍原本除到一半,此刻直接扯了下来,兜头丢在秦嵬的脑门上,人已奔至门口:“小、咳,小卫!”

他倒是还记得中途改做海连潮的声调。

外头不多时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卫四地敲门进来,瞧见屋内两人脸色古怪地立着,秦嵬手里还攥着沈云屏的外袍,不由愣了下,开始往外走:“二位现在就要洗漱?那属下先出去,等下再来回话。”

“回来!”身后两人同时怒道。

卫四地只好又回来,身为百灵鸟的直觉让他抢先道:“已与本地暗桩联系上,他在奉春台多年,已照着那三个条件拟了份名单,我刚拿到,正要送来。”

这话说得十分关键,沈云屏与秦嵬立即将别的都暂时搁置,全被卫四地带来的名单吸引。

沈云屏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向身旁一递,秦嵬立刻拿来,皱着眉看。

上头人名虽不算多,也有近十个,特征样貌各有各的情况,却没有完全符合先前提出的那三点的。

“虽算不上大海捞针,但短时间内想要确认,也有些困难。”秦嵬皱眉,“那暗桩是什么人,他的消息可靠么?”

卫四地不吭声,见沈云屏点了头,这才道:“原本暗桩之间大多是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但这人我今日却正巧见过——他是屠青身边的随从,屠家的几个管家之一,专门负责打点奉春台一带的事物。”

秦嵬捏着名单想了下,来的时候的确听到屠青带了不少人在镇外迎接。

“知道了,”沈云屏道,“穿了身褐色衣袍、长了对儿招风耳的那个。”

“正是。”

秦嵬叹道:“楼主好记性。”

“你不记得?”沈云屏比他还惊讶,“最好扫一眼就记住,不然你是如何做揭榜人的活计的?”

秦嵬苦笑道:“少爷,我从在车里就要低着头‘伺候’海连潮,出了车又被海连潮搂在怀里当心肝儿扶着,除了屠青之外,我都没机会看多少人的脸。”

沈云屏忍着笑,将两页纸从他手中抽走:“也就是说,我不仅要帮你遮掩身份,还要替你记人、给你银子,最后还得被你气得吐血。”

“我的楼主少爷,”秦嵬由衷道,“我难道没做一个千依百顺的伴游,以便你做海连潮做得更方便些?”

卫四地点头:“现如今都传开了,说海连潮被一貌美伴游迷了心窍,风寒发烧都离不开,俩人整日腻歪在一处才一道病了,可见格外亲近,是海连潮做得出的事情。”

说完瞧见沈云屏和秦嵬的脸上分别露出了一些诡异的尴尬。

卫四地的嘴张开又闭上,狐疑地看着两人:“属下说错了?”

“没有,”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你见那暗桩时,没有透露身份吧?”

“为隐蔽,我只在约定的地方留下了字条,他随后将自己手里的消息写好留下就够了,我们只在暗处观察,他并不知道与他联系的百灵鸟是谁。”

沈云屏“嗯”了声,将手中的名单来回又翻了一遍。

“有什么不妥?”秦嵬察觉他的异样。

沈云屏眉头微蹙,但极快展开:“没什么,叫眼力和轻功好的照着名单探查,无需多深入,绝不可发生打斗,更不要惊动屠家。”

“属下这就去安排,这次跟来的轻功都不错。”卫四地朝外走。

却又听两人道:“站住!”

扭过头,见沈云屏指着两桶洗澡水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按楼主平时的习惯备好的热水和酒菜。”卫四地老实道。

“酒菜可以送进同一间屋子,因为我俩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秦嵬忍不住开口,“但我俩能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

“是楼主交代,一切要按屋内有两个腻歪的人在时那样安排,”卫四地困惑,“两个腻歪的人,难道不该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况且都是男人,还好办些,也没什么要回避的。”

“但那是海连潮和他的伴游,而屋里的是秦嵬和沈云屏!”

卫四地小声道:“所以这不是有两个桶吗?”

秦嵬被他说服了,他第一次被这样的说法说服。

也是第一次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云屏,秦大侠还从没有如此迫切地需要沈楼主施以援手。

沈云屏却在屋里走了两步,将桌案上的点心一碟碟看过:“我叫你们去买些甜口的零嘴儿给所谓的伴游,这都是你们买回来的?”

“只买了两三样,剩下的都是屠家方才送来的,已验了,没有动手脚,才敢端上来。”卫四地轻声道,“果然如楼主所料,那边儿一直瞧着呢。”

秦嵬终于明白临出门时,沈云屏叫人去给“心肝儿”买零嘴儿的意思。

前脚卫四地等人才从临春居出门张罗找吃食,后脚屠家的点心就已送到,可见不是派人在附近盯着,就是在向店家打探海连潮的情况。

所以这洗澡水必须送进同一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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