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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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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这椅子上有钉子。

这茶肆里有疯子。

这地方就不该来!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笑着来倒茶的伙计吓了一跳,正要发问,听得前头说书的大喘气儿一样又说出后话:“这茬就先说至此,不过一些江湖闲谈,咱们稍作片刻歇息,再讲讲如今武林豪侠云聚捉月城……”

两人脸色难看地默默坐下了。

“茶,与那桌一样的,闻着不错,”沈云屏还能勉强端出个斯文模样,随便指了桌正喝茶的。

见生意没有从凳子上弹跳走,茶肆伙计麻利地将小桌一擦:“得嘞,马上来。”

秦嵬对这种小茶馆儿最熟悉:“再来点儿像样的点心。方才说的什么书,怪有意思的,说完了吧?”

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沈云屏原本这一路心浮气躁,听出这语气里的晦气,忽然又有了一种诡异的气定神闲。

一个人的心浮气躁如果是另一个人引起来的,那另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这份儿焦躁就无药自愈了——哪怕这个倒霉是他俩一起的。

茶肆伙计娴熟地将用热水烫过的茶碗摆开:“本来是讲些王侯将相的老书,下头起哄说要听些别的,就又讲了最近将武林搅得一团乱麻的二位奇人的私情,您要是想听,掏点儿银子叫说书先生稍后再讲讲?”

“不用了,”秦嵬说,“我没钱,也不想听。”

茶肆伙计倒茶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云屏冷不丁开口:“我有钱,但我也不想听。我点段《元三魂游酆都城》,插前头讲。”

说罢丢桌上两块儿碎银,茶肆伙计应了声,收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爷,你点谁呢?骂我就直说,何必多花这笔钱。”

这段儿他也知道,讲的是泼皮无赖元三机缘巧合神魂出窍,去了地府,在下边儿因自己抠门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业,被一顿好打,第二天起来哑了三个月的故事。

沈云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听。没想到你还听过这段儿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闲道:“小时候就听过了,不过那会儿是蹲在外头偷听,既没有热茶,也没有点心。”

沈云屏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第一次听还是在小石城,那会儿他存了些钱,非常得意地带着三个乞丐朋友去茶楼听书,当时讲的就是这段。

刚听一半,茶楼里就来了有钱的客人,嫌三个乞儿又脏又臭,店掌柜就将他们请了出来。

三乞儿早已习惯,不疼不痒地抓了把瓜子出来,倒是谢翎气得半死,两眼含了泡屈辱泪,绷着脸走了一路。

还是熊瞎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把有钱那人的钱袋子给偷了。

谢翎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吓得够呛,摸索着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警告他不准把自己偷窃的事情告诉谢堑方锦,不然再不陪他玩儿了。

谢翎又从哭变成了生气,抓着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饭桶和犟磨盘拍手大笑,说这一口与狗吃屎没有区别。

“为何不进去听?”沈云屏虽有趁机问秦嵬出身的想法,但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没有钱。”

其实从他的各种习惯就看得出这人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沈云屏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这三个字还是刺了他一下。

沈云屏语气平淡地“哦”了声:“你现在倒是也没钱,但你有刀了,谁不让你进你就可以砍谁。”

秦嵬正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我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你没吗?”沈云屏讥讽道,“你可以把这里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开始苦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事,像回到了当乞儿那几年似的。

那时候他进不来这种茶肆,只有一回跟着谢翎进去过,结果被他仨连累着一道赶出来。

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哭了一路。

其实店掌柜人不坏,钱也给退了,但谢翎不要,碎银子砸在地上,饭桶和犟磨盘猴子一样飞扑过去捡,熊瞎子耳朵机灵但毕竟是个瞎子,没抢过。

谢翎气得更厉害了,挨个儿打了他仨一拳,说,要是我爹娘在,早揍那有几个破钱就装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儿不吭声,忍着没告诉他,他仨也想当个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谢翎,说自己偷了那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的钱袋,本以为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却没想对方哭得更狠,还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为谢翎是觉得他丢人,手臂疼得还没心里疼得厉害。

谢翎的眼泪掉在他胳膊上,说,你别要他那些破钱,我给你我的钱,只要你以后学武学好了,再遇到这样不让你进的你就砍他。

想到当年与现在类似的这句话,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余光瞧见沈云屏端起茶碗看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放下。

如此反复两三回,秦嵬问:“这茶碗又怎么你了?”

“本来没怎么,”沈云屏皱着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许有许多人用过……”

他说到一半不说话了。

秦嵬也不吭声。

秦嵬很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云屏开始有这种联想,而沈云屏则是意识到自己年少时那几年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下头听书的议论纷纷。

就显得他俩更沉默了。

秦嵬叹口气儿:“看来少爷拿我‘试试’,我不仅没能叫少爷满意,反倒还添堵了。”

沈云屏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方才客房里的争执虽说已翻了篇,但其实有的问题却没翻过去。

他虽然一贯擅长给人顺毛,但秦嵬的毛跟屁股一样难顺,而他也实在找不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满意的说法。

因为沈云屏也觉得自己是让鬼摸了头。

沈楼主冷冷道:“你给我添堵也不是一两回了,要是还想囫囵个儿地出奉春台,就闭上你的狗嘴,以后不用你试了还不行?”

秦嵬让他骂了一顿,听得后半句,又窜起一种和先前客房里时不大一样的无名火,脱口讥讽道:“你既然如此不喜欢,何不把嘴唇也割下来?那地方我也摸过碰过,到底是富贵少爷,嘴唇比我这样的狗嘴摸起来好摸得多。”

沈云屏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秦嵬见他让自己噎了个半死,顿时爽快不少,往凳子上一摊,又成了刚认识时那自在潇洒的混蛋模样:“割吧,我刀借你。”

“你,”沈云屏看着他,脑子里都是刚才这人惊雷一样的蠢话,“你。”

秦大侠懒懒地喝着茶:“嗯,我。少爷,你要不割就别嫌东嫌西的,按你这讲究,手也要割了,脚也是。”

沈云屏怒发冲冠,瞧见秦嵬这王八样,就立刻理解了江湖上那帮人为何会认定了他嚣张霸道,这实在是个混账!

“我不跟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自己倒是计较起来了,”沈云屏压着声怒道,“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王八!”

秦嵬不急不慢道:“少爷应该把自己的嘴唇割了,因为我碰过,手也应该剁了,因为我碰过,脚也应该……因为我……”

他说一半不吭声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个王八蛋。

“王八!”沈云屏没料到他真敢再说一遍,恨不得掐死他。

秦嵬心虚一瞬,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微笑道:“随便少爷怎么说,我难道说错了?”

沈楼主虽算不上好人,但也是个体面人,从没这么被无赖气得头晕眼花过,不自觉地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热茶。

两人都是一愣。

沈云屏心里的火气顿时让这一口茶浇灭大半,停了停,又尝试着端起来喝一口。

方才心里的在意让秦嵬这一通狗叫给闹得烟消云散,只顾着想怎么弄死这混账,全忘了什么茶碗什么讲究。

他震惊过后,感觉到一道目光,扭头就看见秦嵬盯着自己。

“闭嘴,”沈云屏平静地放下茶碗,“趁我还能给你好脸的时候。”

秦嵬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从容:“脸我也——”

沈云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秦嵬惊险地避开了。

店伙计在此刻将几碟子点心送了上来,才算叫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相残。

沈云屏又端起茶碗喝了口,嘴唇被茶水烫得发红,好似涂了一层红润的水光。

这烫令他又想起那句“你应该把你的嘴唇割了”,不由狠狠舔了一下,力求将上头残留着的感觉刮掉。

秦嵬挪开目光,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怎么着,”沈云屏放下茶碗,他已完全缓了过来,有空讥讽了,“想再给我擦擦嘴?”

秦嵬无奈道:“我实在是没这伺候人的癖好。”

沈云屏问:“你没有?那你当时为什么摸?”

秦嵬不吭声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承认自己有当奴才的喜好或许会更好一些。

见沈云屏要再开口,秦嵬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们瞎子就这毛病,难得看到顺眼的,就摸一摸,省的以后真瞎了就看不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讲了个自降身份的理由,总算能将沈云屏给说得顺气儿了,却没想到沈云屏的脸猛地白了一层。

方才还红得像涂了脂粉的嘴唇也褪了色,眼中泛起些许怒意,看着秦嵬冷冷道:“你要是再给我狗叫,就从我面前滚蛋!你知道瞎了要过什么日子么?有一双能瞧见的眼,就别说那种话,叫真瞎了眼的人听到,心里滴血都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的。”

秦嵬让他说得愣了半晌,发现沈云屏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火气跟先前都不大相同,让秦嵬摸不到头脑,只觉得这人比谢翎还难伺候,起码谢翎跟他讲话,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不这样阴阳怪气时冷时热。

秦大侠声音也凉了下来:“瞎眼什么滋味,我总比你知道得多。”

一句话就让沈云屏浑身的热气儿散了,他瞧见秦嵬刀锋一样的黑眸瞥开,再不看他。

沈云屏两手握成拳置在膝头,恨不能两拳都砸在秦嵬天灵盖上。

这人怎么活到这年纪的,怎么没人在半路上给他套个麻袋打死?

瞎眼?他也说得出口!

想瞎眼到了夜里熄灯自己摸去,犯不着跟他来这一句戳他肺管子!

但不能真说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瞎子活得多难,不知道满地摸着就为了找掉地上的一口发霉馒头有多难。

他已为熊瞎子这一个瞎子难过了十几年,已够够的了,不想见到秦嵬也成那样。

这王八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真瞎了,被欺负到死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他知道什么!

两人一肚子的憋火,却还在原处坐着,各别着头不看对方。

听得上头说书的讲到正盟历经池劲晟和段贺年两任,二位又是何时结识,共闯江湖的。

说书的嘴里所有江湖儿女们永远都有着跌宕起伏却共渡难关的能耐,后头坐着的俩半道凑一起、被迫拴在一根木桩上的落水狗,听得想冷笑。

不远处一桌江湖人议论:“正巧说到正盟,我才想起来,五大派近日要聚起来了,这回公孙世家也会到场,雷夫人已在捉月城了。”

“今年事儿多,段若宇要下葬不说,年底就是池盟主那帮过世之人的祭日,段老爷子精神头差得很,前几天跟裘家那位裘扒皮见面时,还要应付裘家生意上的算计。”

秦嵬低头喝茶,热水浇不暖他心里的寒意。

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沈云屏是个什么脾气,还要跟这样心眼儿多的人较劲。

听到池劲晟的名字,他自然就想起谢家三口。

那也是他们仨的祭日,如今除了三乞儿外,还有几个人记得?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头里塞了团骨头,卡得难受。

余光瞧见沈云屏一只手死死地握着,以为是自己把人给气狠了,下意识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他让“祭日”这俩字儿寒了五脏六腑,感觉自己心硬起来。

沈云屏的拳头捏得发疼,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这些年已很会遮掩这些情绪,只是不由想起,他至今都只能对个牌位烧纸,因为爹娘连衣冠冢都没有。

而三乞儿更是踪影全无,他不愿意相信三人死了,但又时刻担心三人没钱花。

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太多了,不能再让秦嵬给带跑偏了。

两人好像都各自给自己配好了定心丸,强咽了下去,面儿上已平静许多,又能坐在一处对视喝茶了。

只是眼神碰一下就又分开。

听到那桌人又道:“段老爷子年纪大了,这年纪的就喜欢儿女绕膝,如今段二死了,段大又受了伤——听说跟秦嵬交手,伤在了这地方,再偏一偏就得出事。”

说着在肩膀头子上比了一道,沈云屏看到了,再向上一些,那一刀就砍在了脖子上。

当时那个黑漆漆的雨夜,沈云屏只顾着抓起秦嵬就跑,没瞧见段若锋具体伤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看来,当时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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