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叹了口气,他今天总在叹气。
因为他忽然觉得宁可出门去刀头舔血,也好过在跟沈云屏谈论过“亲近”的事情之后,眼前出现两桶洗澡水。
“做的不错。”沈云屏平静道,“去吧。”
卫四地如蒙大赦,眨眼就从客房里消失了。
只留下屋内两个男人看着洗澡水。
“其实——”秦嵬慢慢开口。
沈云屏果断拒绝:“不行!”
“少爷,我还没有说话。”秦嵬不满。
“我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今日你我都从泔水车旁走过,那泔水桶裂开时离你就几步远,我看到你,就想到泔水车,你不洗不行!”
不洗不行,翻出去也不太行,窗外天色已暗,两人来回一趟侥幸没被发觉,再频繁出入若引起屠家注意就麻烦了。
一人先洗一人再洗倒是可以,只是这毕竟只是个镇子上的客房,比巴掌略大些,一个人洗,另一个人就得听着看着。
秦嵬只好将手里沈云屏的外袍和自己的刀都放下,然后开始背对着沈云屏脱衣服。
沈云屏原本已有了想法,全被秦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愣了愣:“做什么?”
“把我这个泔水桶洗干净!”秦嵬背对着沈云屏道。
沈云屏被他噎了一下,不吭声了,看着“泔水桶”把外袍除掉。
之前逃出渡风城时,两人淋了一身冷雨,坐在火堆旁时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光膀子的样子。
但那会儿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前,又都是男人,只为了烤火保命,许多细节就都没多留意。
此刻并非勒着脖子一样的求生的环境,秦嵬脱掉的也并非湿了的脏衣,这感觉似乎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烛光晃动下,外衣和里衣慢腾腾地剥掉,秦嵬麦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也再次袒露在沈云屏的视线里。
沈云屏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夹道里时秦嵬的那句话,说因以为他是亲近自己,后来发现想岔了,所以恼羞成怒。
他又攥住了拇指,心里忽然有些焦躁地走了两步。
余光却发现秦嵬好像也跟着挪动了身体。
沈云屏愣了愣,又绕了个方向走了两步。
那位混账王八果然背对着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
“……”沈云屏拼命地压着笑,故作冷淡道,“乌鸦嘴,竟又让你说什么来什么,我还从没跟人如此‘亲近’过。”
秦嵬没吭声。
沈云屏温声道:“秦嵬,你为何不转过来?”
秦大侠好像是个天生的聋子哑巴。
“混账王八——”
秦嵬猛地转过身,露出胸口的伤疤和满脸的无奈,搓了把脸,低声叫道:“做什么!”
沈云屏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称呼。
秦大侠承诺过的事情,哪怕是再荒唐,也决不食言。
“你——”沈云屏起先是诧异,随后不知为何笑起来,他笑得很厉害,以至于倒退两步坐在榻上,好像已很久没这么笑过,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柔软起来,最后才道,“你这笨蛋,为什么不把屏风抬过来挡在两桶之间!”
秦嵬一顿,这才想起来这屋里还算能有遮挡效果的东西。
两个木桶分开,小屏风横在当间儿。
这屏风小巧玲珑,也就够人立在后头换个衣服,却也算是个遮挡,让两人不至于面对面地跳进木桶里。
秦嵬已布置完一切,再看沈云屏,竟然还在笑。
“沈楼主,沈少爷,”秦嵬哭笑不得,“耍我就让你这么高兴?”
沈云屏勉强压下没完没了的笑,严肃地点了个头:“因为你只有被我耍到的时候,才显得有些可爱。”
秦嵬还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但瞧见沈云屏一张白皙面孔上笑得发红,所有的话就都又止住了。
恼人的问题被沈楼主化解,两人也少了许多尴尬。
沈云屏相当不客气地挑了里头更隐蔽些的那侧,边卸掉手上的扳指,边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看着秦嵬,柔声道:“秦大侠,你不会又因为我不愿亲近你而发些孩子脾气吧?”
秦嵬好似被人揪住了把柄,低声求饶:“我以后再不说什么亲近不亲近了,安心当我的骡子还不成?”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脸上笑意淡了三分,看他一眼,转道回了屏风后头。
这人一阵晴一阵阴,秦嵬已彻底服气,自己对谢翎的那些本事全掏空了都应付不来这少爷。
见沈云屏退回去,屏风另一侧传来布料摩擦声,秦嵬这才松了口气儿。
他在山上学武时,常与饭桶在小潭中洗澡冲凉,都是男的,没什么可在意。
但如今把饭桶换成了沈云屏,秦嵬忽然觉得哪儿都古怪起来。
他泡在热水里,倚在木桶边儿,听得另一侧也传来水声。
秦嵬不可抑制地想起火堆旁的沈云屏。
那像是蒙着一层纸勾勒仙人像的感觉,被如今的热气儿蒸腾,竟又窜进了脑海里。
他猛地撩起一把热水盖在脸上。
耳边却传来沈云屏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秦嵬神魂归位,脱口道:“什么也没想。”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什么也没想?”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除了气我,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有?”
秦嵬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气:“倒也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此刻有人杀进屋来,我可以为你把他大卸八块,摆在桌上供你消遣,也好过拿我开涮。”
屏风那头传来沈云屏一声笑:“方才的名单,你觉得有什么遗漏没有?”
“那人的名单倒是排列得十分缜密,列在前头的基本三条占其二,又都注明了此人来奉春台的年月,”秦嵬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懒懒道,“只是少了一条——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仿佛也是那几年才建起来的吧?”
沈云屏笑道:“秦大侠,原来方才为洗澡发愁的时候,还不忘想想这些。”
秦嵬无奈道:“我本是没想到的,但忽然想起傍晚时,你接近那两个少年,就知道了。”
屏风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半晌,沈云屏才冷声道:“原来你知道。”
“天不黑,我不瞎,”秦嵬两臂伸在捅沿,平静道,“那拉泔水的板车的挡板上,画着屠家的标志,你要那两个孩子去查,他们又能认识多少富户,第一要查的肯定就是屠家。”
沈云屏也不辩解:“不错,我并不知此地暗桩就插在屠家内,那两个孩子虽非有什么地位之人,却最不起眼,且多半整日来往屠家,这样的人,往往会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秦嵬“嗯”了一声,闭着眼并未多言,只道:“也不错,左右都要在此地逗留,且屠家原本也是你我要查的线索之一,没什么不好。”
隔了一会儿,沈云屏又道:“你难道不发脾气?”
“我难道是个整日乱发脾气的疯子?”秦嵬诧异道,“少爷怎么又拐着弯地骂我。”
沈云屏笑了笑:“因为你可怜那两个小子。你可怜他们,所以对给了他俩银子的我缓和了态度,你是个总会为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心软的人,可我并非心软,而是为了利用,你眼里难道容得了沙子?”
秦嵬愣了愣,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这位少爷果然是拿捏人心的熟手,秦嵬这一路态度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想哄人,就有十八般能耐叫人服软。
“原来如此,”秦嵬轻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你说的好像我真是个好人一样。”
沈云屏没有吭声。
他流露出的善意,也是他用作哄人的手段。恰到好处,也的确有了效果。
只是没想到,秦嵬竟然是清楚的。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得彼此那头哗哗水声。
方才的旖旎暧昧好似热气般慢慢消散,沈云屏察觉到水温降下去,索然无味地起身去穿已挂在屏风旁椅子上的替换衣物。
刚穿好亵裤,再去拿里衣,手就被另一只带着水珠的手按住。
秦嵬的手也伸来去勾衣服,不想半道遭遇,两人都愣了愣,秦嵬不等沈云屏抽手,就已下意识地按住了。
短暂地沉默后,秦嵬开口道:“楼主,如果我不在场,你还会给那两个小子银子吗?”
“会。”沈云屏不假思索。
秦嵬又问:“如果他俩查不到有用的事情,你会逼着这俩小子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吗?”
沈云屏剑眉紧皱,厉声道:“你将我看做什么人?我虽有打探问询,却绝不让孩子去涉险!”
“不错,他两人若是不愿做,你甚至连问询都不会再有。”秦嵬道。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再问:“如果他俩并非与屠家有关,只是两个孩子,或是半死不活的小乞儿,你还会给他俩银子吗?”
沈云屏没有说话。
“你还是会的,”秦嵬低声道,“或是会塞给本地暗桩当眼线,或是让他们吃口饭,你会做的,因为八方楼已这样养活了许多原本该死在隆冬大雪里的人。”
沈云屏冷冷道:“你又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因为我已亲眼见到过,也沾过楼主的光了。”秦嵬叹道,“否则我如何能从渡风城的城墙上活着跑下来?”
沈云屏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攥起了拳头。
秦嵬道:“你难道觉得,我会瞧不起你利用两个又病又饿的孩子?我在此之前,就已知道你是沈云屏,你有过许多更狠毒更阴损的手段,我心知肚明。”
“……说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我做过的,比你想得更多。”
“或许吧,”秦嵬隔着屏风,只露出一只手来按着他,“但你却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多需要你这样的‘利用’。我又病又饿的时候,曾为了几文钱,做过许多龌龊的事情,那时若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去帮他问问城内谁家出了什么事,就给我一两银子,我可以跪下来给他磕上一夜的头。”
沈云屏听到后半截,心中生出许多酸楚。
他只猜出这人过得必定不怎么样,却没想过如此狼狈。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手段和心性,”秦嵬攥着他的手腕,“我是先知道你是沈云屏,才来你这儿当混账王八的。”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听到混账王八,登时忍俊不禁:“你胡诌什么?”
秦嵬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只留下一圈儿带温度的水渍,转而从椅子上勾走自己的里衣。
“我并非是个磊落的大侠,你也非说书的嘴里十恶不赦的坏人,”秦嵬披上里衣,立在屏风后头,笑道,“你还记得你坐在骡车上跟我讲过什么话吗?”
沈云屏道:“我让你驾不好骡子就滚下去,让骡子驾着你跑路。”
“对,也有这么一句。”秦嵬哈哈笑起来,“但我说的是另一句——你说你对我的信任,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叹道:“我对沈云屏的信任,也比他自己想得要多。我宁可信一个活生生在我眼前给了两个孩子一口饭吃的人,也不愿意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站得远在天边的人。”
沈云屏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有必要,我一样会将你利用个底儿掉。”
“我知道,”秦嵬笑道,“因为我也一样。”
眼前的屏风被一把推开,沈云屏披着里衣看着他,平静道:“你我各怀鬼胎,所以永远不会做朋友。”
“我知道。”秦嵬神色中带了一些复杂。
“但是,”沈云屏微微笑了一下,“事情了结之后,你可以随时来楼里找我喝酒。”
秦嵬开始苦笑:“那我们能不能慢慢喝?你也不要又坑我,害得我天还没亮就被尿憋醒。”
沈云屏笑起来:“真是记仇。”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秦嵬谦虚道。
沈云屏正色道:“我会为你准备最好的酒,你也记住了。”
他举起手来,与秦嵬轻轻地击掌。
“好,”秦嵬笑道,“若我没死,必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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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四地:我直觉超准的……[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