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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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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早知秦嵬厉害,却没想到能在劣势之中依旧这么霸道,不由看他一眼。

却瞧见秦嵬面无表情地斜倚在桌上,胳膊肘撑着桌沿,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脸本来就长得有点儿凶,平时懒洋洋的还好,现在一虎下来,看得沈云屏更火大。

干脆不看了。

“幸好还有个养女,当年池盟主死后就留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女儿,段老爷子心疼她,才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听说又是请人教她学画,又是亲自为她置办首饰衣裳,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如今他精神不好,池姑娘一直照料,这段时间才启程回明剑门,说要准备池盟主祭日的东西。”

“段老爷子原本打算安排她跟段二成婚呢,现在段二也没了。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命有点儿硬啊?听说是池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养了三年没养回来撒了手,没几年池盟主也出了事,现在又是段家……”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站起身,都愣了愣。

“我已付过钱了,你还能再坐会儿,”沈云屏平淡道,“天黑……你自己斟酌时间回去。”

秦嵬道:“我还没瞎呢,就算是天黑也摸得回去。”

沈云屏剑眉皱起,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撩开衣摆拔腿走人。

出了茶肆的门,就看到秦嵬也紧随其后地出来了。

“你听不下去,难道我听得下去?”秦嵬低声道,“我虽跟那池姑娘不熟,但也没兴趣听人嚼这种舌根。”

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消退了一些,“哦”了声:“沿街转一圈儿看看?”

秦嵬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起来。

这气氛比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还不如。

秦嵬吃茶吃出一肚子火气,但又不热乎,冷冰冰地坠在肚子里,十分不爽快。

走两步看一眼沈云屏的后脑勺,沈少爷完全把他当屁放了,自己走走停停地跟沿街商贩套话,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东西。

秦嵬本已经伸手也接过来,没想到沈云屏拎着就走了。

原来这少爷长手了,以前是真把他当长随使唤!

秦嵬感觉卡在喉头的那骨头更难咽下去了。

他正要紧走两步,决定要赶超过去,让沈楼主看自己的后脑勺,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厌恶的嘀咕。

这动静他很熟悉,他年少时走在街上常听到被人对自己的这种厌恶,不由扭头看一眼。

见远处一辆放着三个大泔水桶的板车,正被两个瘦削的少年推着在街上前移。

泔水的味道非常臭,四周的人顿时分开道,捂着鼻子避开。

两个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年少时候的饭桶有一拼,其中一个埋着头推车的抬起来缓口气儿,露出一张带着半拉胎记的脸。

旁边儿路人猛地瞧见,吓了一跳,那阴阳脸的少年又沉默地把头埋下去了,挤在旁边儿另一个少年身侧,好像恨不得把头埋在对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个少年两腮咬得鼓鼓,脸色发白,不断冒汗,像是有病在身,但还是推着车昂着脖子朝前走,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见那脸上有胎记的少年时就已站定了,见两人这挤作一团的模样,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日子,心里滋味难辨。

他有时候回想起过去,觉得那时候虽然过得窝囊,但总很有对外来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会真的扬名江湖,现在真的是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他们四个一道扬名江湖。

但这指望实在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觉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扬名江湖,他只要他们四个一道。

但都已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意思的妄想。

秦大侠收拾了一下没用的想法,扭头要再走,却瞧见沈云屏也站定了,默默地看着那俩少年推着车从眼前过去。

泔水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讲究的沈楼主却不知为何,一步也没后退。

“怎么?”秦嵬奇怪地喊了声。

沈云屏猛然回神儿,刚“哦”了一声,就瞧见自街角拐出三四个打马而过的男人,边喊着“闪开”边纵马狂奔。

街道上行人当即让开道,但板车却没那么容易挪开,俩少年急忙停下,挪得太快太急,使得车上没放稳的泔水桶滚落了一个下来。

“哥,咱的桶!”脸上有胎记的那个少年叫了声。

他哥还想冲过去拉桶,一匹马就已经飞奔而来,将做工粗糙的薄皮木桶踩了个稀烂。

马和马上的人都受了惊,扬手一鞭子抽向其中一个少年:“晦气的东西——”

当哥的那个立刻抱住头,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套打骂,很有些应对经验。

却不想身上被人一扯,跟着被带着后退三步,鞭子正打在脚前半寸,避过去了。

两个少年吓得够呛,睁开眼,瞧见身后立着两个人。

秦嵬不需要如何用功夫,只要抬手拉一把,就将要挨打的那个拽了回来。

骑马抽人的那个男人都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没打中,正要再骂,听得领头的不耐烦道:“对个孩子动什么手!快走,赶时间!”

那人哼了声,指了指两个少年,这才赶紧策马赶上。

街上的人群见没出事儿,这才松口气,好心的摊主还嘱咐一句:“快收拾一下走,省得等下那帮挨千刀的又回来了。”

两个少年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对秦嵬和沈云屏低声倒了谢,扭头再看地上已破得不能用的木桶,俩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哥,”脸上有胎记的弟弟小声道,“咋整啊,没钱赔……”

哥哥喘着气儿,半晌才摇摇头。

为不引人注意,秦嵬和沈云屏此刻已退到一旁。

沈云屏不说话,却也不走,不知在想什么,只看着那两个少年,背在身后的手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秦嵬低声道:“大的那个病了,身上烫得很。”

“看得出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若非病得反应迟缓,刚才是避得开的,不至于损失了一个木桶,真是越倒霉就越倒霉。”

他说话难听,秦嵬早就知道,但这会儿听到这句,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个小时候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很难不会觉得这话刺耳。

却见沈云屏打了个响指,那两个少年正蹲着扒拉木桶碎片,试图将这些臭烘烘油腻腻的破木板子拼在一起,闻声看过来。

沈云屏又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两个少年犹豫着慢慢走过来,沈云屏从袖口掏出几块儿碎银。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弯了腰又道了声谢,才抬起头来:“已受了二位恩惠,我俩是连报答都没有过的人,再不好要别的了。”

秦嵬心里暗叹一声,小声在沈云屏耳边道:“他们这样的穷孩子,穷得就只剩这点儿骨气和脸面了,不会收的。”

话还未说完,瞧见沈云屏拿银子的手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这一颤快得很,秦嵬几乎以为是眼花,却听沈云屏已从几块儿碎银里捡出一块儿不大不小的,语气与那帮蛮横霸道的贵家子弟一模一样:“死跟面子,哪个重要?”

两个少年脸涨得通红,低头看着脚。

“拿着这点儿花销,赔了木桶,再买上几副药,别死在半道,”沈云屏道,“去打听打听,这镇上十五六年前搬来的人家有那些,有些钱的又有哪些,我跟他是来寻亲的,正发愁找人,看你俩对本地熟识,办得了吗?”

哥哥还有些犹豫,弟弟却已一咬牙,伸手过来:“办得了,办不了也给您办。我俩就是附近村里长大的……”

“你!”哥哥皱起眉。

却被他弟一拳打在后背,本来就发烧,好悬没躺地上。

弟弟涨红了脸,脸上的胎记更加明显,对沈云屏举着手:“我要钱,不要面子,我要我哥活着。”

秦嵬心想,我要的也是这个,只是不大走运。

这兄弟俩倒是走运,遇到沈云屏这个财神——尽管沈云屏这财神对秦嵬来说,多少有点儿阴晴不定,但的确是个好财神。

“定金。”沈云屏将碎银撂在那小子手里,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俩孩子身上的气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就一天的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俩。”

秦嵬听到他说“我俩”,忽然多了点儿笑意。

两少年应声。

沈云屏伸手捏住弟弟的衣服,两根手指十分嫌弃地搓了搓布料。

这动作显然已超过了他的极限,秦嵬都没料到他竟然肯让这俩运泔水孩子的衣料沾自己的手。

“买两身厚实点儿的东西穿,”沈云屏又捏出一粒碎银,这次是丢给了哥哥,“要入冬了,别冻死在夜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明天的钱里预支的。”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已见惯了沈云屏做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却没想到这少爷竟然还有如此生硬的时候。

难怪先前给江判那些乞儿眼线送钱,也是叫范遇尘去做。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果然如秦嵬所料,已又五指缩起来,听得秦嵬这一声笑,闪电般出手,在他腰上来了一拳。

秦嵬倒吸一口凉气,却感觉这一拳好像砸进五脏六腑,把他刚在茶肆里硬起来的心肠捏软了。

“没事儿就走,”沈云屏说,“你那脸埋着有用吗?埋着别人也议论,扬着也议论,不如扬着走。”

他说一句,秦嵬的心就又软两分。

当年熊瞎子是个孩子,他并不懂得如何安慰谢翎。这话如果当年让他听到,必定会一日三顿地讲给谢翎听。

这话有时候比银子还重要。

那俩小子拿了银子,满脸通红地倒了谢,推着泔水车撒腿跑了。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他最不习惯做这些事情,要是范遇尘在,他自己是绝对不要做的。

余光瞧见旁边儿伸出一只手臂,秦嵬拽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蹭蹭?少爷的手指不会也要剁了吧?”

沈云屏权当没看到,自顾自地抽出自己的手帕,将手指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回。

秦嵬好心伸手出去递台阶,却又贴了这冷脸,抿着嘴唇正要皱眉,却见沈云屏将用过的手帕“啪”地塞在了秦嵬手里。

连带着还有之前提着的从小摊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秦嵬哭笑不得地接了,沈云屏已又迈开步子,从主街慢慢地绕去偏街,但方向还是奔着临春居去的。

天已见黑了,等黑透了,秦嵬的视线就没那么舒服了。

他实在不知道这少爷究竟要人怎么哄才行,只好也闭着嘴,跟着沈云屏默默地前进。

等到了临春居附近的夹道,四下无人,秦嵬终于停下步子,喊了一声:“沈云屏。”

前头的人顿了顿,也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又想怎样?”

秦嵬竟然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儿无奈和妥协。

“……我没想怎么样,”秦嵬说,“我已有许多要发愁的事情,实在没空再同你较劲。”

沈云屏好像被人往下拽了一把,忽然恼火起来:“你——”

“所以我不想较劲,”秦嵬又说,“你刚才说我是狗嘴,还叫我从你眼前滚蛋,骂我是个不知道瞎子难处的混账王八,我很不高兴。”

沈云屏沉默一瞬,继而大发雷霆:“我说得没那么难听!”

秦嵬原本还有些不满,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这句,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那我难道真是混账王八?”

他说得坦荡,也换来了沈云屏的坦荡:“你是。”

“……”秦嵬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了沈云屏一会儿,不想再说,迈步要朝前走。

岂料沈云屏一伸手,一股怪力将他给按回了原处。

“混账王八正打算从你眼前滚开,这都不行?”秦嵬道。

沈云屏发出了自刚才以来的第一声笑,但很快又收拢了笑意。他道:“少说蠢话。”

秦嵬正要反驳,沈云屏又道:“你别瞎。”

秦嵬的心口忽然为这三个字疼了一瞬,后知后觉道:“你骂我一顿,只想说这个?”

“对,”沈云屏看着他,“我见过因眼瞎而过的很累的人,想到他就觉得难过,已不想再见到另一个了。”

秦嵬心想,他说得好像真得发自真心。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能让沈云屏想起就难过的人。

他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也瞎了,你想起来也会难过的?”

沈云屏默默不言。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秦嵬想了想,又道:“那你会骂那个让你想起来就难受的瞎子是狗嘴吗?”

“……”沈云屏真心问道,“你到底是真不想跟我较劲还是假不想?”

秦嵬想笑,忍住了:“你说我是狗嘴,又骂我是王八,你——”

他接下来的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沈云屏的拇指在他的下唇搓揉了一回——那是报复,力道很大,但也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因为指腹在他的唇角逗留了一瞬。

秦嵬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的话,都可以到此为止了。

沈云屏收回手,背在身后,不阴不阳道:“你的狗嘴摸起来与我没有什么差别,扯平了,你满意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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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骂人的词汇量其实非常贫瘠。

秦大侠骂人的词汇量其实很丰富,但会被沈楼主的王八理论牵着走。[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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