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盟的库房有很多,这一处不近不远、不大不小,存放的大多是些不起眼的陈年物件儿,别说是白道的人,就是盟主自己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想起它几次。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被裘得索挪来用作藏人的地方。
库房门房是个半聋的老头,似乎只认得裘得索一人,并不关心其他事情。
等裘得索拍了下他的肩膀,又比划一通,老头这才慢腾腾地为二人引路。
哪怕是雷夫人,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三更半夜来一处自己都没来过的正盟库房:“所有人都觉得千般园才是最好的藏身地,谁能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裘得索边走边擦汗:“不过是借来一用,都方便的,都方便的。”
他所谓的“都方便”究竟指的都有谁方便,实在难说。
雷夫人将帷帽摘下:“想必这样‘方便’的地方,裘家主不止一处。也不知道段盟主是否知道正盟被你寻了方便。”
裘得索只嘿嘿笑,不接她这话茬子,反问:“没想到夫人真会只身前来,不带护卫,不带铁枪,裘某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这没什么,”雷夫人平静道,“因为我知道,即便不动用铁枪,也未必有人能拿我怎样。”
裘得索当即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从说话到语气,都一副油滑商人的嘴脸,雷夫人的眼中多了些许忧愁与疑虑,但她已决意要亲自见到段二小厮,所以即便裘得索不像靠谱的样子,她也还是来了。
耳聋老头将二人带到一处一看就多年未翻新的旧仓库门前,点了点头,自己背着手走了。
裘得索推开了门,低声道:“里头虽说已收拾了一遍,但还是有些尘土,夫人勿怪。”
雷夫人已不在意什么尘土,毕竟当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年江湖上的风沙后,就再不会为一些尘土而有诸多不满。
尤其是当她走进旧库房内之后。
数盏烛灯中,榻上躺着的段二随从尚在喘气儿,只是面色如金纸,呼吸时胸腔中隐隐有痰声,一旁的大夫捻着银针,舒缓他的情况。
雷夫人的眼神几经变换。
“您可以慢慢看,左右他现在也醒不来。”裘得索轻声道,“我去外头等着。”
说罢,他拖着自己那条不大得劲儿的腿退出库房,并带上了门。
裘得索并没有等太久。
雷夫人再走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已没有了来时的愁容,反倒一片平静,隐隐透出坚毅。
“夫人——”裘得索笑脸迎上。
雷夫人缓缓道:“你要将他照顾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不要轻信任何人,”雷夫人又说,“轻信于人,很容易死人。”
裘得索慌忙道:“我心善,不能真瞧见他死在我面前。哎,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和气了,活着才有和气,您放心,必不会叫他死的。况且在捉月城,白道的地盘,我心里还是踏实的。”
雷夫人听他啰嗦了一堆,只戴上帷帽:“我不问你为谁做事,目的是什么,想必你也不会将人交给我。但若非你力保,此人大概活不到我过来确认状况。公孙世家承你的情。”
裘得索还要再油滑客套,却见雷夫人已冲他抱了拳,不由有些麻爪,额头的汗更是冒个不停:“哎呀,夫人,您看看这……都是为正盟嘛……”
“你不必说,我也不会多问。”雷夫人叹道,“你一生意人,要蹚武林中的浑水并非易事,多多保重,若有艰难,尽可以找我公孙世家。”
她一字一句稳重坚定,说话间神态与风度令裘得索不由想起方锦。
方锦要是还活着,与雷夫人也没差几岁,她在世时也是这样干脆利索,叫孩子们觉得潇洒英气,比老爱开些没意思的玩笑的谢堑还靠谱得多。
裘得索胖脸上油滑市侩收拢许多,也冲雷夫人抱拳,笑道:“不瞒夫人,我为一些活人办事,也为一些死人办事,为良心和道义办事,并非要蹚浑水,而是人早已在浑水中。”
“浑水伤人,何不脱身离开?”雷夫人略有担忧,这胖小子看起来精明,但又怎么会懂江湖险恶。
却听裘得索道:“待水清了,自然就能离开。”
雷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到门前,雷夫人低声道:“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门房可靠吗?”
“夫人放心,”裘得索低声道,“这老爷子十几年前遭逢大难,全家被山匪所杀,就剩他一个侥幸活下来,我为他家里人买了棺材置办丧事下葬,他是自愿来正盟看库房的。”
雷夫人看那老头的眼神带了些许同情,叹口气儿,不再说话。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裘得索在库房门前站着,直到雷夫人已走远,这才慢腾腾地回去,边走边道:“老林头,此处我应当不会再用了,早叫你同我一道去裘家做别的活计,你考虑好没?”
半聋老头几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个大概,才含糊道:“不走,我不走,谁杀了恶风山的山匪,谁才能叫我走。”
“你这老头,”裘得索气道,“我难道没有给你家里人下葬?那瞎子是算帮你报了仇,那我还花钱了呢,你怎么不念我的好!”
半聋老头嘿嘿笑着,嘀咕道:“都念的,都念的……你又不是没用库房,胖老板,你再找地方,我也帮你,我念你好的。咱们这样的人,都念你们的好。”
裘得索大受打击:“胖老板?胖老板!”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回库房,将门从内锁紧。
天一亮,这地方就又只剩下老库房和老头了。
公孙明在捉月城住处走来走去,没有一丝困意。
直到齐小甲小跑回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回来了。”
公孙明急忙冲向门外,见雷夫人在家中弟子的服侍中卸掉帷帽,步伐平稳地跨进门内。
“阿娘!”公孙明心中又乱又慌,追着雷夫人低声问,“怎么样,那人——”
雷夫人落座,神色自如道:“叫他们都下去休息。”
公孙明看一眼雷夫人,皱着眉对齐小甲使了个眼色。
齐小甲心中虽有疑虑,但仍不动声色地与其余弟子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公孙世家母子二人。
公孙明几乎是在门带上的瞬间,就已弹跳至雷夫人身边,急道:“阿娘阿娘,你亲眼见到了?那人真的跟爹一样的症状?真的是中毒?真……”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雷夫人的脸上已有了悲戚与愤怒。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愤怒,而悲戚,自父亲出事以来,他已见过太多。
这已无需再问。
“真的是,”公孙明只觉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块砖瓦轰然掉落,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雷夫人的肩膀,慢慢地坐在了母亲脚边,喃喃道,“是中毒,当年就说了爹除了重伤,也有中毒,却查不出是什么毒……当年的事分明许多蹊跷,是谁下毒,为何下毒……”
“因为如果他和老池都活蹦乱跳,必定不会叫人拿捏成那个样子!”雷夫人恨道,“我本就奇怪,你爹那脾气,怎么会丢下兄弟不管,而且按他们的脚程,为何事发时才到野猪林,现在想想,或许是那时队伍里就已有人不适,才慢了许多,你爹的内力深厚,毒或许发作的慢了些,以至于被发现时还尚在喘气儿,被我们带回治疗,又拖了几天才咽气儿。”
公孙明难以置信:“那其他中毒的人为何没人发现?”
“如果一群人死在你的眼前,身上已有足够要命的刀伤和鞭伤,你难道还会检查他们是否中毒吗?别说当时所有人都气疯了头,只顾仇恨,不顾其他!”雷夫人冷冷道,“况且连你老子的毒,拖到了全面毒发都查不出个所以然,那些起初只是不适的人又如何查的出?别忘了,你爹刚抬回家时,面色与常人无异,是死前才显出不同。”
“不错,不错……”公孙明浑身发冷,“那发现爹时,爹不在林中,或许就是已觉察到不对——谁会提前下毒呢?他是不是已知道了,所以才跑!”
雷夫人道:“老池不会叫他留下来送死,当时那样的场面,老池或许已不相信任何人,但还相信你爹那个笨蛋犟驴,所以要他离开,只有人活下来,才可能将知道的事情说出去。”
“那爹就不是叛徒,没有抛弃池伯伯,”公孙明叫道,“他一直都还是他,公孙世家没有背信弃义的人!”
雷夫人两眼含泪,默默无言。
母子二人沉默地静坐了片刻。
“阿娘,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当年事情蹊跷太多,你早觉得还有其他人插手……”公孙明小声道,“所以当年,你才要保谢堑方锦完整尸身,又安葬方锦……”
雷夫人怅然道:“我并不知道。”
“你当年不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公孙裕,绝不会丢下兄弟、背叛心中道义,也知道我认识的谢堑方锦,并非无耻小人。”雷夫人叹道,“我那时只希望自己没有信错人,只希望为我相信的朋友们收尸。”
公孙明倚在母亲腿旁,好似又做回那个孩童。
雷夫人看着烛火,低声道:“锦雀儿……我俩曾有过争风头的时候,在擂台上打过不下十次,也有过彻夜饮酒闲聊、说些女儿家小话的时候。她出身那样,并非她的过错,她一生都在试图向所有人解释,她是个磊落的人。”
这些都是公孙明第一次听到,也是他第一次愿意听。
“她嫁给谢堑,我一开始是不高兴的。”雷夫人无声地笑了,“就像我嫁给你爹,她也不大满意一样。我觉得谢堑是个不着四六的混混,她觉得你爹是头只会乱叫的犟驴。为此我俩还争论过,只是现在想想,无非都是担心彼此过得不好。但后来看到谢堑打不过她,你爹打不过我,就都放心了。”
公孙明难免想起小时候见过爹娘拌嘴的场景,雷夫人一个眼色就能让公孙裕闭嘴,实在威风。
他不由酸涩地笑了:“可我几乎没见过方锦谢堑来咱们家。”
“以前是来过的,后来她儿子遭人暗算有了些毛病,夫妻俩就只顾着带儿子求医问药了。”雷夫人摇摇头,忽然道,“对了,你满月时,他俩曾过来喝了满月酒。我曾让锦雀儿抱过你。”
这本该是母亲快乐的记忆,是与儿子谈论时会带出的琐碎温馨,却都因一场血腥而毁了。
直到今日,公孙明才终于能不带偏见地去听了。
他明白雷夫人为何现在才会说,因为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恼怒发火。
而雷夫人并不希望听到关于朋友的任何坏话,哪怕是从自己的儿子嘴里说出。
公孙明喃喃道:“阿娘,我真的错了。”
“你还有阿娘可以认错,我只在想,要是锦雀儿那自小就有毛病的倒霉孩子真与她一道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活着,他又能跟谁认错?”雷夫人摸了摸自己儿子跟木头一样的脑袋。
公孙明心中恻然。
他擦了擦泪水,再抬头时已多出许多坚定:“阿娘,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要做许多事情,也许很难,但做事的或许已不止我们,”雷夫人双手交握,置于膝头,冷冷道,“要让浑水澄清,让死人安息,让真相大白。”
既不想让人看清脸,也不想被人接近,却还要摆谱和表现得不那么不近人情,这实在是一桩让秦嵬不太知道要怎么做的事情。
好在沈云屏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当天海连潮就病了,这消息一路传出,沿途的名门巨贾都打听得到。
随后几日送上来的除了乐器古玩外,就是补品和药材了。
马车内很快就满是药味,一路抵达奉春台。
屠青只骑着马远远立着,就能嗅到车内飘出的药味和香料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些病得厉害的意思。
做生意的,大多都想和海家攀上交情,屠青自然也不例外。
他人到中年,却还有一副好身子骨,早早地派人在半路就送了帖子给海连潮,并在庄园里备好了酒菜,寻思就算是病,又能病得多厉害,给屠家面子吃一顿饭还是行的吧?
却没想到竟然病得如此重,药味让屠青不自觉地搓了搓鼻子。
卫四地已策马上前,抱拳道:“不知哪位是屠家主事儿的?”
仆从还未开口,屠青就已笑道:“在下屠青,特来为海少爷接风,家中已备好宴席,还望海少爷赏脸,与咱们吃一顿便饭,也好洗去这一路劳累。”
“劳烦屠家主,没想到屠家主竟亲自前来。”卫四地恭敬道,“但很是不巧,少爷近日病了,行动多有不便,已定下镇上最大那家临春居暂住,休息几日,再做打算。”
屠家几日前送出的帖子上已做了邀请,希望海连潮可以去屠家的庄园小住,没想到连这条都未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