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青身侧管家模样的人皱了皱眉:“先前——”
“病人总是要多照顾些,少活动,注意饮食,”屠青已先打断了仆从的话,笑道,“只是奉春台毕竟不大,若是外头住的不合心意,海少爷可以随时来屠家休息,庄园清净,必不会影响海少爷养病。”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到,马车内的主人再不说话就有些太不给面子。
果然听得里头一道慵懒中透着疲倦的声音道:“屠家主太客气,若是不嫌弃我在病中,不妨过来同我聊聊。”
卫四地立刻让开道,屠青策马过去,在马车窗前道:“海少爷,身体可好?”
帘子撩开,一股药味混杂着浓重暧昧的香料味传出,屠青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
却见马车内两人均是薄纱覆面,青衣那个贵气的男人眉宇间略带病容,咳了一声才道:“本不是什么大病,不知为何却起了疹子,连脸上也有,我这心肝儿也染上了。非是我不给屠家主面子,实在是不好见人。”
青衣男一头乌发半散着,脸也被丝巾遮掩大半,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懒懒眯着,又被病中凌乱的发丝影响,看得不大清楚。
倒是周身气质奢靡华贵,与传闻中海连潮一模一样。
屠青的目光自青衣男人身上挪开,刺向另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头发梳了个有些累赘的松散发髻,脸上也覆盖着面纱,呼吸时有些轻咳,显然也病得不轻,手中却还端着药碗,恭敬地半低着头,不敢直视海连潮。
这应当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伴游了。
屠青的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顿片刻,不自觉地皱皱眉,觉得这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却听海连潮又咳嗽数声,用大袖掩面,另一只手应当是在袖子后头摘下面纱。
旁边伴游很是有眼色,已盛了一勺药汤,低声道:“连潮,快趁热喝吧。”
“这药苦得很,我不想喝。”海连潮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柔情与调笑,“你也病了,你陪我一道喝。”
“莫说孩子气的话。”伴游嗔怪似地看他一眼。
海连潮语气猛地冷了许多:“要你喝,你就喝,难道要让屠家主知道,连个伴游都不听我的话么?”
此人脾气传闻中就是喜怒无常,听闻是因常年放荡,以至性情乖张,今日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屠青心里不喜,面上却笑道:“什么话,屠某可不会这么想。”
那伴游被如此冷脸,也不敢多言,委屈又小心地低下头去,将汤勺送至面纱下,喝了一口。
秦嵬舌尖儿一搭,就苦得汗毛倒立,差点没叫出来。
抬眼瞧见沈云屏缩在袖子后头对他微笑,就知道又叫这人坑了一回。
“这才是我的心肝儿,”沈云屏笑道,“多喝些,好得快些,我才好去屠家的园子,与屠家主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秦嵬现在见他笑,就好像见到阎罗王在跟他逗闷子,实在想不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拿捏他的人。
他勉强笑道:“我已喝过了,不苦的,少爷曾说与我共饮,酒都会甜许多,现在我陪您一道喝这碗药。”
说罢,真舀了一勺递过去。
沈云屏脸上的笑开始退潮,看秦嵬的眼神像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对他吐口水的疯子。
偏偏窗外的屠青还在,他俩要扮出个病中腻歪惹人厌烦的模样,就还非得这么互相恶心下去。
沈云屏声音倒是还柔情蜜意,眼里却冷光四射:“沾过你舌头的东西,总是会变甜的。”
秦嵬的手在哆嗦,因为他的鸡皮疙瘩已从脚趾起到了手指。
沈云屏以袖遮面,却在低头时故意露出些许手背手腕,那上头已让人做了伪装,画上了片片红疹。
他低头时,几乎已挨着药勺,这勺子刚由秦嵬用过,他想起的却是用他使过的筷子畅快吃面的秦大侠。
用过他用的筷子,还用过他使过的擦手巾。
这人难道不觉得别扭?
一个人难道真得可以接受另一个人用过的亲密物品?
他们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沈云屏没跟秦嵬提起,他其实也并不喜欢别人用他用过的东西。
只因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厌恶。
沈云屏早已说过,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的人。
这人好像总能让他有对其本身的好奇与喜怒,而这单纯的感觉,他已有十几年没有过了。
秦嵬本只是做做样子,他知道沈云屏这讲究的毛病,只等他做个低头的模样,就准备将药勺放下,装作已喝过了。
却见沈云屏的嘴唇挨着了白瓷勺子,唇瓣抵着勺子边缘,只用舌尖极轻地舔了那药汤一下。
随即两道剑眉被苦得狠狠皱起,再仰头时,眼里已从冷光变成了杀意,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银子没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忽然不知道让自己沉默的究竟是痛失今日演戏费用的噩耗,还是沈云屏低头喝药的那一幕。
一个你明知不会和你共用一个汤勺的人,却将嘴唇抵在了上头,这感觉实在有些难以言喻。
沈云屏直起身来,他嘴里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心中仍觉得难受别扭,发誓绝不再尝试第二次。
他本以为自己能再跨过一道坎儿,再矫正些自己的毛病,却并未达到目的。
嘴唇上沾着药汁子,他既不愿意舔掉,又觉得有些忍受不了。
秦嵬的手正在此刻抬起,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指腹已擦过了沈云屏的嘴唇。
秦嵬并没有看他,只抬手为他抹掉那些水渍,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了这东西。
然后再将面纱给他戴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倒真像个贴心的伴游了。
面纱将二人的表情遮掩,只能看到彼此的眼。
两人眼中俱是漆黑幽深,情绪难辨。
沈云屏看着秦嵬,口中却还说着海连潮的话:“的确甜了许多。”
他说罢拿下遮挡的袖子,抬头再看,见窗外屠青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不少,显然是方才看到了他身上的“红疹”。
两人心里一道松了口气儿。
屠青客气道:“起了疹子,便不好见风了,不如我调些仆从伺候海少爷如何?”
“不必了,”沈云屏倚着榻,在屠青的目光中握住秦嵬的手,将他手上伤痕都遮盖住,“有他就够了。”
屠青笑道:“不想真有贴心人入了海少爷的眼,也罢,您既在病中,我也不好叫您多受风,但必要送您去临春居的,这可不要推辞。”
两下客气几句,马车又动起来,车外,屠青虽然拉开一段距离,却还在策马跟随,笑着介绍奉春台风物。
于是车内两人的手只得再继续握着。
在渡风城时两人为了逃命,握手拉扯已不是一两次。
但这一次却好似有些不同。
秦嵬总觉得哪里古怪,他心里又痒又难受,手悄悄摸摸地在沈云屏掌心动了动,就觉一股怪力将他攥紧了。
沈云屏侧头过来,耳语道:“你之前净手了么?”
原本古怪的气氛因这句话裂了个大缝,秦嵬好悬没笑出声。
尤其是瞧见沈云屏分明已十分恼怒,却还要装作与他耳语的暧昧模样。
屠青时不时瞥一眼车内,秦嵬只好将自己与沈云屏靠得更近,借此挡住大半边身子,悄声道:“我早起洗脸时洗过手了。”
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把他的手掌给拧下来。
秦嵬忍着笑问:“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沈云屏的双唇抿起,因这话又感觉到自己的嘴上仿佛还有方才粗糙的触感:“你别忘了,永泰银号账上——”
“洗过了,”秦嵬倚着他道,“我不仅洗过,还用你放在桌案上、我之前从乡间买的那瓶香膏擦了手。”
他本是有意邀功,来维护自己的积蓄,却没想到沈云屏一愣,侧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半张脸都看不清楚,就更显得双眼漂亮,瞪得很有些恼怒责怪的意思,让秦嵬愣了愣。
不等他细想,马车就已到了临春居前。
店掌柜与伙计出门招呼迎接,屠青更是叫家中人跟着忙前忙后地交代嘱咐,自己翻身下马,瞧见车内两人终于踩着垫脚下来。
两个各自已开始后悔要装作这身份出行的人握着对方的手,好似亲密无间地走下马车。
秦嵬感觉腰上被人掐了一把,下意识一躲,被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按着后背按下去:“心肝儿,又咳起来了?”
秦嵬只好开始弯着腰咳嗽。
他这辈子为了追踪悬赏犯做过许多伪装,只有今天最窝囊。
但他还是要咳嗽,因为这样,沈云屏才好一把扶住他,搂在自己怀里,心疼道:“你身子骨弱,咱们马上进去,你在我怀里睡一觉就好了,屠家主——”
屠青原本还想仔细看看黑衣这位的身形,但见他咳得惊天动地,脖颈上隐隐有红疹,当即后退三步。
又见这俩人在外头就腻歪上,强笑道:“海少爷快请,我已嘱咐过了,缺什么要什么,打发店里的人去屠家就成。”
“待病气儿稍缓,我再与屠家主详谈。”沈云屏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生意,海家也有兴趣。”
说罢,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
卫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奉上,屠青一眼认出是海家宴席的出入牌,笑容更是真诚许多,接过后道了声谢,目送二人进了临春居。
整个二层客房都被包下,饶是如此,沈云屏还是扶着秦嵬将戏做全,径直进了天字号房。
门一关上,两个方才步态虚浮的人同时跳了起来,抢夺着桌上的茶壶,分别为自己倒茶漱口。
抱着几个礼盒紧随其后进来的卫四地愣在原地。
“叫你弄些味道大的药来,你怎么弄来如此苦的东西!”沈云屏将茶水吐在盆中,尤觉舌尖苦味缭绕。
卫四地挠挠头:“您只说要味道大的,我就叫他们做了气味大、口感也重的补药来。”
“补药?”秦嵬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交握过的手发烫,“补什么的?”
卫四地解释:“只是补气血的。”
沈云屏怀里好似还有方才搂抱时感觉到的体温,抖着领口散热,闻言,跟秦嵬一道骂道:“我俩这个年纪,补什么气血!”
“……这方子也没甚危害,况且不过是做做样子,楼主也说了不会真喝几口,”卫四地这几日颇觉范遇尘的不易,委屈道,“要是喝几口就能补上气血,这世上就没有气血两亏的人了。”
两个江湖能人让他一句话堵住了嘴。
卫四地担心:“难道二位有何不良反应?”
这一句又成功让两人坐了下来,忽然都变得十分心平气和,全无不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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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书信:五十字汇报情况,一百五十字诉苦,二百字委婉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