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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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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如果一个人可以直接用“刀”来指代身份,那这个人是秦嵬也并不奇怪。

尽管如此,秦嵬也是头一次听自己脑袋上有这么一个称呼。

他起先是一惊,随后慢慢地松开毛笔,蜷起一条腿坐在软榻上,将刀抱在怀里。

“也是被叫上一声‘少爷’了,你难道不高兴?”沈云屏将桌案上的零碎东西腾开,“或者有些被识破身份的紧张?”

秦嵬懒懒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现在车外说话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卖。”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卖你又如何?”沈云屏举着他写的那几个好似螃蟹蹬腿儿的大字看了看,没忍住乐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赏”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卖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你我坐得这么近的时候把你杀了。我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你的血溅上来,洗都不知道怎么洗。”

他现在连装相都懒得做,乌鞘长刀在臂弯里躺着,跟他一样看似懒惰,实则随时都会出鞘。

“我教你读书,你要杀我。”沈云屏故作伤感,“真是世态炎凉。”

秦嵬也忧愁道:“我救过你的命,你要我装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桩。”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有些人想要装我的相好,都还未必能有机会。”

说罢,还不等秦嵬回嘴,已扬声道:“来时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么如今又来一个?若是寻常俗物,倒也不必过来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虽非镶金嵌银,却有许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唤‘雪中炭’,主人说您一听便知。”

沈云屏将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卫,叫她过来。”

卫四地应声,车外传来脚步声。

轻巧、灵动,是个练家子,虽算不上多顶尖儿,但走江湖已足够。

秦嵬面儿上虽仍旧散漫,手却已按在了刀上,两眼瞧着马车帘。

帘子被掀开,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着古琴立在车外,头低着,将古琴举起,双眼只瞧眼前地面,并不乱瞟:“二位少爷,此琴虽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贵气显眼,却是最合海少爷喜好的。”

沈云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儿。”

秦大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云屏,起身接过古琴。

那小姑娘并未有其他举动,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着头退出马车。

秦嵬将古琴颠来倒去地看了看,他并不懂什么乐器,只为检查其中是否有危险的夹带,等敲打了一回,这才交给沈云屏:“我看可不如刚才百花庄送来的值钱。”

“这也看得出?”沈云屏看着他将琴细细查了,接过来放在膝头。

“我看不懂乐器,但我的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什么东西带着银子味儿。”秦嵬笑道。

沈云屏已对他这视财如命的样子有了些麻木:“看来我在你鼻子里就是一股铜臭味儿了。”

说着随意拨弦。

琴声铮铮,如落雨般随意,无调却动听。

秦嵬只等那琴声慢慢落下,才惊讶道:“你真的会这个?”

“既要编造身份,就绝不要编超过你能力范围的东西,否则必定会出岔子。”沈云屏好似之前在渡风城时一样,将八方楼的技巧告知秦嵬,随后道,“的确不错,你家主人何不来与我切磋琴艺?”

小姑娘并未回答。

因为已不需要她再传话,城内正驶出一辆精致马车,赶车的穿着的衣袍与小姑娘相仿。

那马车在与海家马车交错而过时停下,两车的小窗正对着。

沈云屏转过头来看着秦嵬:“心——”

“嘘!”秦嵬已起身,将屁股挪到了窗边儿,人缩在窗旁,刀鞘挑起了帘子,“一个好的伴游,少爷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何必说些肉麻的称呼。”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将笑意压了下去。

对过的马车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自内伸出,微微挑起帘子。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双练过武的手。

手指虽细长白皙,指节却略有些粗,虎口与手背皆有旧伤。

秦嵬半眯起眼将这手和马车都看了一回,却仍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

车内飘出一道女声:“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风,这路上的风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说话时应当是压着嗓子,以至于听不出本来音色,除了一直撩帘子的手外,整个人更是隐没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辛苦’,但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是因为想要最高价的回报。”

“高价与否我不知道,”车内女声笑道,“我只希望车内另一位少爷,不要再琢磨找个机会挑开我的车帘,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侧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鞘一指宽。

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说出来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嵬都会警惕。

但面儿上却仍笑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女声冷冷道:“因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剑,横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却好似没听到,兀自喝起茶水来。

秦嵬将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脑袋,那女人已又平静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为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悲剧,都是因为没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剑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拢了。

“怎么不紧张了?”沈云屏问。

“她说话,比我认识的一大半人脑子都清楚,”秦嵬无奈道,“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拔刀,我还没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来,放下茶盏:“他虽不懂好琴,却算是个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怀。”

这夸赞来得突然,秦嵬扬了扬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来,因急着送过来,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侍女与马夫。”

“哦。”沈云屏转动着扳指,“想来这一路也听了不少,见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错,这一路我的耳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听闻沈秦二贼已携手奔命,人人都说是一对儿亡命鸳鸯。”

海家的马车里传来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车帘后传出几声调侃过后的痛快轻笑。

“这消息我已听了好几个版本,实在是有些腻味,”那女人笑够了,才又继续道,“想必二位少爷也已听得不能更多,哎,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惊奇。”

海家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说些别的如何?”

紧接着又隐隐有推搡抱怨声。

那女人笑着又道:“知道海少爷除了风雅事,极少关心武林纷争,所以我特寻来了别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团乱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杀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实则不然。”

“如今事,与当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胜出,将软垫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竟然直接拿来垫在身后,舒展着两条腿半躺在自己那个软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团乱麻。”

女人道:“但一团乱线,总归有个线头。有人觉得线头是枫山,有人觉得是野猪林。”

“难道姑娘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却听到了这条线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当年细林涧一夜之间被灭,唯有一个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但事发后,这人好像就再也无人提起了,都说是伤重不治。”

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脱口道:“难道?”

“不错!”女人冷冷道,“他还活着。”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个人要是卷进一桩大事里还能活着,要么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要么是他捏着别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换做是我,必定会两条都占,因为人要有两条腿才站得稳。”

女人笑道:“哎,难怪海少爷会重金请一位伴游同行,原来是个能聊天的知心人。这一路我听闻海少爷被人迷了心窍,放着花丛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车里没动静了。

因为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额头。

“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说话比骂我一百句都难听。”

沈云屏难得非常赞同他,捏着鼻梁道:“这等鲜有人知的趣闻,难道也是你听来的?”

“除了耳朵,我还有眼睛,我的耳朵会听,眼睛会看,”那女人道,“我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确定。”

“你既然一直看着,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着。”

女人幽幽道:“可惜,许多事情只能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机会。我只能推测他活着,却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台附近,却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她的声音里透出许多遗憾和隐忍,秦嵬听得出来,不由更好奇这人身份。

但沈云屏显然早已知晓对面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奉春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女人问。

“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要去什么地方了。”沈云屏叹道,“想来你也很是辛苦,近来如何?”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摆在供台上的金贵造像,怎么会辛苦。”

“死物自然不会,但人非造像。”沈云屏道。

女人叹道:“不错,但也因为别人都将你当做死物,所以才会看到一些死物才能看到的东西。我年幼时觉得苦闷,但近些年却不觉得了。”

“有时候苦闷里才能发现新的事情。”

“苦闷带不来新的事情,”女人道,“只有死也要摆脱这种苦闷的过程,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车内两人俱是微叹,这人的确比许多人都要脑袋清楚。

“说得对,”沈云屏道,“那我祝你早日摆脱苦闷。”

秦嵬笑道:“那我就祝你在摆脱苦闷的路上,不要真的死了。”

女人道:“如果你将一个价格不菲的造像摆在供台上,却发现造像快要掉下供台,你难道会干脆摔了它吗?”

两个男人想了想:“不会。”

“是的,你会将它扶起来,继续摆回去,无非是多加一些固定,好叫它别再乱动,别再想些有的没的。”女人平淡道,“所以我不一定会死,死的只会是一对儿过街的老鼠、落水的野狗、拔了翅膀的秃毛鸡。这样的人才最好不要死在路上,也不要苦闷,因为没有给他们苦闷的时间。”

说罢,她又喊了一声那送琴过来的侍女,命她又送来一样新的礼物。

这侍女仍旧低着头撩开帘子,这回连递都懒得递,往车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个食盒。

秦嵬掀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就当是我送给那位少爷的礼物,毕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将供桌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女人道,“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抚琴的男人和一个吃阳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她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毕竟挤兑别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讲完自己要说的,也不等沈云屏再开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着赶路,下次再同海少爷详谈”后,就不再开口。

那侍女跳上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远了。

只留下车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秦嵬苦笑道:“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你跟我?她骂我们是老鼠、野狗和秃毛鸡。”

“只是骂你。”沈云屏解释。

“可她说的是‘一对儿’!”秦嵬问,“她为什么要骂咱俩?”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无奈道:“因为她的心情总是不好,偏偏还要每天装作自己很开心,所以不用装的时候,说话也就格外难听。”

秦嵬看着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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