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番外一
过了年,雪便化得七七八八。
这年过得黑白两道都不太平,各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临江捉月城的茶楼酒肆日日座无虚席,磨破嘴皮子的说书先生少说也有七八个,唾沫横飞地讲了又讲,听客却仍络绎不绝。
说十几年前旧案如何一朝得雪,说善堂堂主如何藏身明剑门。
止风堡如何只剩下空壳一具,聚云山庄如何威名化作骂名。
也说公孙世家拂去头顶冤屈,镇山剑派重抖精神,枫山也再不是江湖人不能提的忌讳。
说谢堑方锦二人磊落光明,早年携手仗义江湖之事又被重新提起。二人之子不知为何至今仍旧身份成谜,众说纷纭,倒成了一段传奇。
说书人只顾说得跌宕起伏,曲折惊心。
江湖人只听蹊跷阴谋瓜葛勾连,颇觉得正邪难辨。
黑白善恶,实难一语分明。
往事种种,皆留给后人杜撰评说。
唯有一桩事,每回说起,都比上回更神乎其神!
说的是:“风雪压覆聚云山庄,二人并肩冒雪而上。刀如猛虎,强弓开道,杀得日月无光!问剑台上刀弓问罪,方知十几年前恩怨前尘——”
一辆华贵马车自茶楼门前不紧不慢地驶过。
马车内,一只满是老茧伤疤的手把玩着一把金玉小刀。
金玉刀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将一旁握着书卷的手衬得格外慢条斯理。
说书人高亢的声音顺着车帘钻进:“再说那八方楼楼主,开千斤铁弓,抖手间十箭连发——各位可知连珠箭?十箭连珠、箭箭射穿人身扎进地上,竟只剩个箭尾露在外!为小刀鬼清扫阻碍、限制段贺年行动,这才显出这以一当百的手段……”
车里握着书的手骤然收紧。
拿金玉刀的手道:“千斤铁弓?十箭连珠?只剩箭尾?”
握书的手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外头又钻进第二句:“传闻小刀鬼秦嵬数次死而复生,实是修罗无常附体。与段贺年过八百八十八招,终以一招厉鬼刀法,将段贺年当胸劈开!身中七八十剑仍未倒下,仍不肯倒下,最后是沈云屏亲上问剑台,才倒在后者怀里休息,听闻这二人曾一道跳崖,这关系实在……”
拿金玉刀的手开始用指甲抠自己手上的老疤。
握书的手讥讽道:“真是铁打的身体,七八十剑!八百八十八招……厉鬼刀法?哼!”
拿金玉刀的手真诚道:“我闭上我的臭嘴,你闭上你的香嘴如何?”
两只手说着话,外头已又飘来数句。
问剑台一战被添油加醋地说来炒去,镀金的程度连车里两只手的主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只是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开始拐去二人的关系和裤子上去。
于是说话的两只手各自抬起,改去捂自己的耳朵!
好在马车已走出老远,终于听不见这胡诌里夹着几句真话的说书。
只在快到城门时,又有牵马而过的江湖少年嬉笑交谈。
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听说开了春,正盟要将擒恶榜换新!”
“如今正盟这样,有几个揭榜人能放下心——”
外头叽里呱啦的声音远去,马车里,拿金玉刀的手自耳朵上松开又捂紧,几次纠结。
只等这手倒腾到第四回,一旁握书的手才伸来,慢悠悠地用书卷将他的手压下。
后者并未多用力,前者却从善如流地放下,还顺带用手指在对方手腕勾了勾。
握书的手将作乱的指头一把捏住,转身掀开马车窗帘,道:“带来了没?”
车外,一人驱马上前,八字眉瞥得相当难看,自袖中抽出一叠纸:“横竖近期无暇搭理这些杂碎,楼主着的什么急?”
“楼主自然是不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楼主只怕某人心急!”
说罢,将那叠纸抽走,又将马车帘一拉,把范遇尘那张五官骤然缩成一团的脸挡在外头。
再回头,就见秦嵬正襟危坐,严肃道:“秦某从不心急,何必以楼主之心,度秦某之腹?”
手却已伸向那一叠纸。
沈云屏手腕一抖,没叫他拽走:“这句你倒是学得不错!”
秦嵬道:“楼主教的,我总也得记得两句。”
“马屁拍得不错,‘小人之心’与‘君子之腹’记得也不错。”沈云屏柔声夸奖,不等秦嵬笑,神色却陡然一变,恼怒道,“所以你说我是小人?”
此人翻脸的速度堪称武林顶尖,即便已一道鬼混了这么久,秦嵬还是对沈云屏这能耐叹为观止。
秦嵬摸摸下巴:“难道你不知道?”
沈云屏故作冷淡:“知道什么?”
“这天底下,非要是小人的心才最能度小人的腹,”秦嵬道,“你我都是小人,否则何必要做对方肚里的蛔虫?”
所有歪理自秦大侠嘴里过一回,不知为何就总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