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布条,或许并非故意卡在那个地方。
而是刀怪利用被酒净透后布条的沉重,将其如石子一般甩出,正卡在尚未合拢的窗口。
沈云屏眉头紧锁,目光在一层中来回扫视,忽然停在正位那张紫檀大椅上。
“整个藏兵阁没有第二张座椅,”沈云屏轻声道,“你若是刀怪,在兵刃之中,会先注意到什么地方?”
秦嵬已完全明白,他感叹道:“一个喝得不少的人,自然第一留意的便是一个可以供他舒服坐着喝酒的椅子!”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秦嵬抬手比了个动作,沈云屏不需他多说,退开数步,避在竖起摆放的巨剑之后,一手捏着铜钱,另一手则将袖中绸布长链抽出三寸,以备不时之需。
秦嵬深吸口气,将气息顶在胸腔中,缓步上前。
刀鞘成了他的另一只手,在前往紫檀大椅的这几步上来回敲击。
地毯下是青砖,实心,声音闷响,从刀鞘传来的感觉来看,下头应当没有似万枫庄园密室里那类一踩即动的机关。
再围着紫檀大椅转一圈,仍不见其他不对。
秦嵬的目光慢慢从地面上挪开,落在这张大椅上。
椅子无疑也是富贵模样,靠背花纹复杂,静静立在这藏兵阁内。
沈云屏离着数步远,并未上那小平台,见秦嵬没有发现,刚要开口,便见秦嵬竟一撩衣袍,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椅上!
这椅子也不知段贺年花了多少钱置办,在秦嵬的屁股下,却好似与路边面摊包浆的小凳子并无不同。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这——”
秦嵬只“嘘”一声,想着自己若是刀怪,此刻会是什么动作。
于是他两手猛然分开,一左一右搭在大椅扶手上。
那两个扶手雕成兽头模样,口中獠牙交错,各衔着一颗铁丸。
秦嵬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得一声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响。
两兽头下颌掉落,铁丸当即落下。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猛然向上看去。
只见秦嵬头顶天花板上,一块三丈见方的铁板轰然砸下。
那铁板上不知何时弹出倒刺,直奔秦嵬头顶而来。
“走!”沈云屏叫道。
秦嵬的身体早已先一步动作,几乎在铁板落下的瞬间翻身而起!
正在此时,沈云屏忽听“咔咔”两声连响,随即便是轻微的铁链机扩运作之声。
再看那平台两侧、本以为是装饰用的铁柱随着天花板上铁板的落下而被自地中抽出,齐齐缩入墙内,只留下黝黑空洞。
不等秦沈二人反应,那空洞中骤然弹出两面铁栅栏。
栅栏均是由拇指粗细的精铁焊成,铁锈斑斑却坚固无比,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央合拢。
头顶铁板,两侧铁栏,正为了封死秦嵬退路——这是一个笼子!
秦嵬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刀顶地面,半途硬生生改道,避过被铁栏夹死的命运,闪身向一侧墙壁挪去。
却不想两侧墙壁放置匕首的架子忽然翻转,架身上弹出四道拴着铁锥的长链,带着破风之声向秦嵬袭来!
这铁锥本就重得离奇,若是打在身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断上几根肋骨,更何况是肉身的凡人?
但秦嵬却绝非凡人。
沈云屏亦不是白来此地一场——
一枚铜钱顺着铁栏缝隙甩进,好似秦嵬丧失的视线都长在了这铜钱上,这东西竟直接窜进射出铁锥铁链的机关根部。
听得“卡”一声脆响,伴随着一点碰撞而出的火花,其中一条铁链因铜钱恰在出口而微微摇晃。
正借着这一丝晃动,秦嵬一掌拍出,内力将铁链震得连连震荡。
沈云屏本已后背冒汗,却仍在这一瞬瞧见原本在合拢的两面铁栏,在铁链震动的瞬间略有停顿迟缓,机扩运作的声音迟滞一瞬。
但随即又不容置疑地继续挤压合拢!
秦嵬借着震荡的反力偏移身形,躲过几个铁锥。
却不想随着铁栏继续合拢,第二波铁锥拖着铁链射出——
“嘭!”
一阵火花亮起,秦嵬心中大惊,侧头看去。
只见两扇铁栏中,正夹着一把巨剑。
剑柄握在两只手中。
那是两只秦嵬再熟悉不过、抚弄他的身体时总会无比亲密的手!
这巨剑如此眼熟,秦嵬再扭头看去,方才还放在一旁前朝陈力破的重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秦嵬不由“哈”一声笑了起来,“陈力破若活在今朝,必定也要与你称兄道弟!”
沈云屏竟在情急之下,凭借一身天生神力,将那把重剑拖出,挥门板一般卡在了铁栏中!
因异物卡住,两个铁栏登时停在半道,因机扩仍在运作,铁剑被“咬”得火花四溅!
铁栏中短暂地出现一道只够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但却还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不足以令秦嵬奔出。
且随着这机扩继续运作,两侧铁锥再次弹出。
只是这一次,似乎因铁栏被阻,弹出的力道并不如前两次大,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不是巧合!
“他若看我用他的剑做这事,只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沈云屏额头冒汗,他已看到秦嵬背后被铁锥擦伤,心中大痛,却来不及多问,只道,“这套机关是联动的,一个地方卡住,整个机关都会受牵连!踢一个出来——踢一个铁链过来!”
他话音未落,秦嵬翻身飞起一脚,正将其中一铁锥震飞。
这一脚十分精准,直奔沈云屏方向而去。
“当心!”秦嵬心中发紧,“重得——”
沈云屏抬手一抓,身体只晃了晃,便将那铁锥搂在怀里。
“……很。”秦嵬叹道,“少爷,我已开始嫉妒你了。”
他在此刻仍不忘用嘴放屁,沈云屏却没空理他,只拽着那铁链,又道:“另一边!”
不必他说,秦嵬已又震出第二个!
两个铁锥拖着长长铁链,直奔沈云屏而去。
沈云屏再次接住,两手抓住铁锥后的长链,捏在手中,两脚踩地,额角青筋暴起,不等秦嵬反应,便发出一声低吼。
只见他猛然向后撤去,两个小孩儿手臂粗细的铁链被他骤然拽紧绷直,在这怪力拉扯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猛然出现的反力似乎令整个机扩的运作暂时停顿,沈云屏硬生生将铁链向后撤出数步,吼道:“断了它!”
“铁链?”秦嵬愣了愣。
“铁链!”沈云屏道,“哪怕是精铁铸造,我也要你今日断了给我看看!”
何人可断铁链?
秦嵬。
秦嵬今日不断不可!
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啰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