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看沈云屏动作反应,所有人心中都难免一顿。
“我何必骗你?”段若锋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云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侠那般好刀法,怎会输?我不信!”
无影派掌门悲怒交加,吼道:“还不是那帮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
众人心中忽觉悲痛与惊惧,秦嵬再如何嚣张跋扈,刀下却从未有过冤死的人。
一个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数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恶,那无论这个人的脾气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过的人。
更别说这样的人还有那样厉害的刀!
而如今这人却生死不明,难道不让人悲痛?
有着这样刀的人,却仍旧遭人黑手,难道不让人惊惧?
况且能在枫山设下埋伏,意味着早就收到消息,而洪指头前脚说完后脚正盟的人就已出发,能在这其中得到消息的人,不在他们之间又在何处?
没人说话。
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唯有公孙明默默擦一把眼泪,将从齐小甲手中接过的东西拿出,哑声道:“是我没用,只带回小刀鬼这半条腰带……”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闪过。
两指宽的布条在沈云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孙明手中卷走那半条深灰色腰带。
公孙明也不挣扎阻拦,只抹着眼泪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阁主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命人告诉你。”
沈云屏却不理他,只将那腰带展开来看,布料样式与秦嵬离开时那条一模一样,竟真是他的。
其上晕染大半的鲜血早已干涸,将那腰带搞得发硬,上头还有数道破口,可见当时打斗激烈,流血颇多。
沈云屏心中虽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腰带,却不由还是恍惚一瞬。
随即,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身后范遇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沈云屏再抬头时,连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个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从容已被击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维持。
也正因这份维持,才让他显得更如温玉落于地面,虽还完好,但捡起来细看才能看出裂纹。
这模样如玉山倾颓,玉惨花愁,他喉结几次滚动,竟似都说不出话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险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谈,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云屏才攥着那半条腰带,慢慢地整理得当,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声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带不忍与焦躁,但看沈云屏这一串儿动作下来,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云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泪鼻涕的自己儿子,目光越过儿子,又看一眼低着头双肩放松的齐小甲,顿了顿,温声道:“若有其他消息,必定告知沈楼主。”
沈云屏只略一抱拳,转过头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虽还稳当,却在出门时险些绊倒,晃了几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与江判看到他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脸——沈云屏的脚都还没碰到门槛,人就已晃起来了!
正堂内诸位心头大惊,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头去。
难道八方楼主还真跟小刀鬼有几分真心?
若无真心,又怎会如此伤心!
段贺年看着沈云屏的背影,半晌,长叹一声:“想来沈楼主现在也无心过问其他,洪指头那边,咱们先去问个清楚。如今,”他苦笑道,“他总要说出第二鞭的下落了吧?”
“将东西拿好,现在便去地牢。”雷夫人低声嘱咐齐小甲,再看一眼自己儿子,哭得好似猪头,不由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人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你这蠢蛋,号得什么丧?”
公孙明一愣,随即从自家阿娘口中品出几分古怪,犹豫再三,终究没在此刻问出口。
只与齐小甲一道将东西抱好。
再看那边,段若锋已虚扶着段贺年,父子二人小声交谈着,率先走出门去。
正堂内人马自沉痛中回神,陆续与段贺年等人一道离开。
裘得索拖着瘸腿,刻意落在最后,低着头走不过数步,就感觉身边多出一道人影。
“你看到了没?”裘得索低声问。
江判道:“我并非瞎子。”
“他简直没有半点长进!”裘得索叹道。
江判木木道:“当年方姨的巴掌离他后背还有二里地,他就能扯着喉咙哭起来,瞎子与他打架,拳头还没落下,他就已开始骂人……”
二人嘴上虽这么说,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眉头也始终皱着。
只等到了岔路口,二人才对视一眼,分开行事。
江判身形微动,重新混到陆霞身边,只等借着啸山帮的势,以便等下一同进入地牢。
裘得索则拖着瘸腿奔去东跨院,他这身份本就不好跟着过去,索性不去,也省得招眼。
他脚下隐隐踩着轻功,走得飞快。
东跨院门前百灵鸟见是他来,也不拦着,裘得索一路进门,好似卤蛋一般滚至沈云屏房前,一推门,张口便道:“你别急。”
却见沈云屏正坐在椅子上擦手。
他仍是那副微笑着的模样,哪有什么心神不稳?
见到裘得索,也并不惊讶,只指着桌上叠得整齐的信让他看。
裘得索狐疑着将信看了三遍,说出进屋之后的第二句话:“我宰了他!”
“何必着急?”沈云屏微笑道,“待他回来,你我有的是时间活剐。”
裘得索看着他的笑脸,骤然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宰了秦嵬泄愤,但却觉得谢翎真会将熊瞎子当猪崽一般活活片下肉来!
沈云屏将他拉着坐下:“我想现在,正堂内的人应当已朝地牢而去了。”
“不错,”裘得索见他神情平静,那火气好似并不存在,只好道,“磨盘已跟着过去,我不便跟着,就来你这里。你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苦涩又多情道:“因为我的‘心肝儿’生死不明,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裘得索搓了搓耳朵,又揉了揉眼睛:“你的什么?”
沈云屏并不接话,只忧愁道:“一个心碎的人,还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其他事情?”
裘得索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沈云屏又问:“我若心神恍惚,楼里的事情又要如何安排?”
裘得索仍不说话。
沈云屏道:“若无八方楼层层监视,许多事情难道不好做得多?”
裘得索已开始笑了。
因为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裘得索道:“秦嵬‘已死’,你又‘无力顾及其他’,五大派如今只剩三个顶事儿,其中还有个尚在飘摇的明剑门……想必幕后那位已忍得不耐烦,终于要动一动手了。”
而人一旦动起来,就必定会有破绽。
沈云屏但笑不语。
“你方才那演技,”裘得索叹道,“实在算不上好,我与磨盘,都没被吓到!”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
沈云屏笑道:“本就是做给外人看,你俩并非外人。”
这话说得裘得索很是高兴,这会儿心意彻底放下,又与沈云屏说起方才正堂内事情,最后道:“也不知第二鞭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完,却见沈云屏看着一旁发呆。
裘得索顺着看去,见桌上摆着的,正是秦嵬那半条腰带。
腰带上血迹斑驳,看起来十分骇人。
裘得索骂道:“虽说是用山耗子血染的,却也不必做得如此夸张,真是吓我、咳,真是碍眼!”
沈云屏用帕子垫着,拎起那腰带,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血虽是假,但上头剑划出的破口却是真。”
他喃喃道:“也不知这回究竟伤在何处。”
裘得索不由地闭上嘴。
他的屁股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想他此刻必定生龙活虎,不知在哪里吃饭喝酒呢!”
沈云屏放下那腰带,只点了点头。
继而自袖中掏出那画着孔雀衔花的瓷瓶,用指尖儿点了些香膏,细细地搓在手上。
香膏的气味将他总觉得存在的血腥味压下,那拼命揉搓双手的冲动也被勉强克制,沈云屏这才幽幽道:“饭桶,你还没说呢。”
在两个兄弟的感情话题和其他话题这两个选择里,裘饭桶自然更喜欢后者,立即响应:“什么?”
沈云屏柔声道:“你想怎么宰了他?”
秦嵬将香膏在掌心搓开,放在鼻尖儿嗅了嗅。
这香膏他买了相同的两份,只因气味与沈云屏惯用的那个很是相似。
但不知为何,这玩意儿在他手上搓开,气味却仍不大对劲儿。
他叹了一口气,将头顶破草帽拉下,裹着氅衣,斜倚在干草堆上打哈欠。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已进了觐州地界。
几个百灵鸟做农户打扮,赶着骡车拉着草料,要去下个县城卖给裘家饭庄。
“也不知公孙别院情形如何,”卫四地赶着骡车,侧过头低声道,“如今别院内消息封锁得倒是严密,江湖上也少有人知,倒是灵虎镇一事已然传开,秦大侠名声总算洗清。”
却听草帽下传来秦嵬懒洋洋的声音:“我的名声本就不干不净,清如何,不清又如何?”
卫四地道:“您以后若是返回正盟做事,在捉月城难免遇到许多人,自然还是名声越好,越方便。”
秦嵬哈哈笑道:“可我已不打算再去正盟,捉月城嘛——”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鸟啼。
卫四地等人立即将骡车停下。
不多时,就见一其貌不扬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小道过来。
卫四地问道:“兄弟,你扁担里是什么?”
那汉子道:“好东西,好东西。”
“什么东西?”
汉子道:“烙好的馍馍,上好的酱驴肉,难道不是好东西?”
“正巧饿了,”另一百灵鸟摸了摸肚子,“咋卖的?过来说话嘛。”
那汉子便挑着扁担上前,刚一接近,就低声对卫四地道:“别院刚来的消息,自江小统领手中的线一路传来。”
说罢,将烙馍和酱驴肉用油纸包好,连带着一张字条一道送来。
卫四地只看一眼,便转手交给秦嵬。
秦嵬却笑嘻嘻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那汉子一愣:“没有。”
秦嵬惊讶道:“你家楼主,难道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汉子摸了摸脑袋:“没听说有话要带啊?我家楼主,废话一向不多的。”
秦嵬脸上的笑意登时落下七分。
只等摊开那字条看一眼,剩下的三分笑也在惊讶过后变作苦笑。
“真是厉害,”秦嵬叹道,“究竟是如何想到要藏在这里?”
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洪指头亲口所说,第二鞭藏于临江捉月城。
秦嵬的鼻尖动了动。
他将那字条放在鼻头轻嗅。
熟悉的气味自字条上若有似无地传来。
“有何不妥?”卫四地问道。
秦嵬将那字条搓了搓,眼中浮动着些许野兽见猎物自投罗网的喜悦:“没有不妥,只是我忽然发现,沈楼主的话已带到了。”
“哦?”
秦嵬道:“这字条出自他手,他已叫我知道了。”
他将字条叠了叠,正要塞进袖中。
却听那汉子又道:“对了,楼主虽未传话,但江小统领却有话带到,我想应当也是楼主的意思。”
秦嵬笑起来。
那汉子道:“叫您亲手将这字条烧毁,切莫留下痕迹。”
秦嵬:“……”
他喃喃道:“这与要我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又有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