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臭味相投的人不仅有四个,而且个个都是浑身心眼儿,绝没有一个不会看脸色。
所以裘得索一进正堂,便觉出气氛不对。
堂上雷夫人、池静波与段贺年低声交谈,神色间却不见多少轻松,反倒眉头紧锁。
再看一旁,公孙明与段若锋倒是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只是身上脏乱衣袍尚未换下,脸也没擦一把,眼底浮着层青黑,显是自进门就没休息,屁股才刚坐在椅子上。
公孙明膝头横着一铁匣子,上头锈迹斑斑,图纹缝隙间尤有泥土,可见这东西常年埋在地下,刚挖出没多久。
再见公孙明片刻不离身地拿着,正堂内诸人谁还猜不到这就是枫山上挖出的东西?不由均是好奇。
裘得索瞧见公孙明脸上表情,不见半分因找到东西而有的喜悦,反倒眼眶发红,段若锋神色间也有些愣神,端着茶杯半晌没喝一口。
裘得索直觉不妙,脸上却不显,他与正堂内这帮江湖门派出身的人毕竟不同,若非雷夫人派人来请,还要另找办法过来,因此也更注意些分寸。
他擦着汗笑嘻嘻地挪去一旁椅子坐下,嘴上道:“少家主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旁的人虽也点头,眉头却微皱,低声道:“只是听闻苗阁主还在枫山上,尚未回来。”
裘得索心中咯噔一声,不由看向另一侧。
啸山帮虽还未对外明说,但实则如今已算正盟帮派,陆霞与曾小柳此时自然也在正堂,只是并不多言,只冷眼看着。
江判混在啸山帮弟子之中,立在阴影处,感觉到裘得索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裘得索眉头皱起。
忽听一旁传来低声议论,原是门口又走来两三人。
打头那个一身绛紫锦袍,衬得面容更是白皙俊朗,不是沈云屏又是谁?
如今情况多变,正盟不欲再得罪八方楼这原本中立的势力,但见沈云屏如此神情自若,堂而皇之地进门,旁人仍有不习惯。
但沈云屏却习惯得很!
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他不习惯的地方。
他进得门来,径直挑了个自觉不错的地方落座,面儿上温和带笑,全不将周围人放在眼里,又拿帕子擦了擦扶手,这才倚着椅子,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人手进来的人,范遇尘和另一百灵鸟分立两侧,倒显出与旁人不同的排场,与江湖上传闻的八方楼主喜好铺张热闹的性格倒是一致。
这两日沈云屏极少出东跨院的门,即便出来,也都与此刻一般,用易容的材料对面部略作调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裘得索看来,今日沈云屏看着竟有些消瘦之感,可昨夜见到时,分明还神采奕奕。
不等裘得索品出其中古怪,就听段贺年道:“诸位既已到得差不多,便请少门主将事情详细讲来。”
公孙明咕咚咚地喝了两大杯茶,此刻一抹嘴,站起身来:“此次去枫山,证明洪指头所言不假。”
话音未落,便有人迫不及待问道:“可是这铁匣子?”
“不错,”公孙明点头,当众将铁匣打开,“此物埋在枫山山主早逝的妻子坟旁,挖出时其中东西我并未动过,同行之人均可作证。”
段若锋与无影派掌门分别应是。
哪怕是段贺年与雷夫人等人也再难安坐,纷纷起身,上前看去。
匣中恨罪鞭阴恻恻地躺着,被雷夫人拿出,显露在众人面前。
正堂内并非人人都见过恨罪鞭,此刻见到,只觉此物透着寒意,却并不如想象中精巧。
雷夫人掂了掂,又递给段贺年:“我亲手试过方锦的那把鞭,无论是重量还是制式,都比这个要厉害得多。”
“不错,”段贺年沉声道,“此物虽是恨罪鞭不假,但做工还是粗糙了些。”
段若锋道:“老铁匠已亲口承认,这鞭出自他之手,因是赶工制出,难免粗糙。”
段贺年一顿,叹一口气,再看向铁匣中。
那油纸裹成的小包挤在匣中一角,池静波神色凝重,轻声道:“想必一道埋下的,就是此物。”
说罢,自己抬起手来,当众将其拿出。
沈云屏也不由抬起眼来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悄悄地握紧了刀。
物证一旦出现,若有人忽然插手销毁,二人也能有所防备。
众人屏息凝神,见池静波将其一层层剥开。
却见那油纸包一层层瘪下去,直至最后,竟剥出一叠叠四四方方的小纸包来。
池静波仍不敢大意,手指灵动地将其拆开,却见其中只有一把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无影派掌门大失所望,“不过一滩灰烬,竟害得……”
他说不下去,忽觉身心俱疲,跌坐回椅子上。
众人只以为他说的是害他们奔波这一趟,唯有裘得索与江判听出不对,不由眯起眼来。
再看公孙明,眼眶已微微发红,低声道:“我一路护送,绝不会有人掉包,只是不知这里头是这样的东西,与当年之事又有何关联?”
段若锋沉声道:“洪指头此人心思歹毒,怕不是拖时间续命,我虽不愿轻易杀人,却也恨不能杀他泄愤。”
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什么,眸中难掩伤感,抬手去拿池静波手中那纸粉末:“这东西——”
“——总要有个说法。”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是咸是淡?是甜是咸?”
众人循声看去,见沈云屏吹着茶叶,柔声道:“哪怕它就是骨灰,也要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是不是?”
他声音温润如玉,若春风过耳,但词句之间却又阴寒刺骨,听得人头皮发麻。
池静波却觉得此言不错:“我瞧着这粉末另有蹊跷,不如叫人来看一看。”
段若锋的手只好半道放下:“倒也是。”
“善堂本就惯用毒药,说不准这是什么。”雷夫人一拍手,对上前来的家中弟子道,“去请毒郎中来,备齐他所需一应物品。”
不多时,毒郎中便背着药箱赶来。
毒郎中仍是那副臭脸,到跟前儿了也不打招呼,只放下药箱,用一根银针挑起些许粉末,先闻了闻,又放在碗中。
复又掏出药箱内瓶瓶罐罐,选出一个,谨慎地滴入其中一滴透明色液体。
便见碗中那灰色粉末瞬间被化开,显出诡异的红,好似一滴血,凝在碗底。
毒郎中脸色大变,其余人也均是惊呼。
“这是什么东西?”段贺年急声问道。
毒郎中不答,又用银针自池静波手中纸上挑起一点粉末,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舌尖舔了。
“老郎中!”有人叫道,“你不要命了?”
却见毒郎中神色正常,暂时还没有两腿一蹬离世的打算。
毒郎中喝了口茶漱口:“这东西现在还不致命。”
“这难道不是毒药?”池静波问道。
毒郎中冷冷道:“我只是说它不要命,却没有说它不是毒药。”
“此言何意?”无影派掌门问道。
沈云屏忽然开口:“不致命,却是毒,难道是慢性之毒?”
毒郎中撂下茶杯,指着碗中红点,道:“此毒我虽不知名字,却是以一名为‘百日颓’的红花制成,此花花瓣略带毒性,服下时似用了麻药一般,觉得痛感渐消,误以为有治病之效。早年曾被不明其中毒性的人长期服用,最后大多缠绵病榻,又查不出病因,衰败而死。”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毒郎中擦着手,问道:“这东西哪里得来?”
“枫山。”公孙明苦笑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就在这铁匣中取出。”
毒郎中一愣:“这是何意?”
却听沈云屏幽幽道:“我还记得,枫山山主死前就已大病,卧床不起?”
“正是。”段贺年长叹一声,“他自妻子死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江湖上皆以为是旧疾难愈,如今看来……”
“当年枫山山主竟是死于中毒?”段若锋惊道,半晌,不由喃喃,“听闻他武功过人,连爷爷也是败于他手,如此人物,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雷夫人叹道:“难怪老铁匠曾说,当时山主已将要不行,病加重得厉害,原来如此。”
众人脸色铁青。
另听一颇有年纪的掌门道:“我说当年攻上枫山怎地如此顺利,那地方建得偏僻隐蔽,意在易守难攻,现在想来,当是走在最前头的那批人一直在带路,咱们竟连迷路都没有,直接就到地方了!”
只是如今再想,却也说不清走在前头带路的究竟都是谁了。
“枫山早有奸细,”池静波怒道,“好龌龊的手段!”
沈云屏思索道:“洪指头为何要将这东西特意埋在井边?”
众人一愣。
沈云屏道:“若是这东西撒在井中……”
“剂量不大,且服用时间不长的话,”毒郎中思索,“或许会略感身体疲惫,但还不至于十分明显,只是刀剑争斗之间,难免力不从心。”
正堂内一时无言。
许多话都无法说,许多话都不必说。
血已在十几年前流过,如今都归于山中冷风。
彻骨的寒冷!
公孙明率先回神,平复心情后,道:“如此说来,当年枫山的一些疑点倒是解释清楚了,只是这东西究竟哪里指向幕后之人?”
段若锋再将铁匣翻了一遍,也没见到其余物件,裹着那毒药的油纸也没有半分疑点。
裘得索不着痕迹地伸头看一回,见那恨罪鞭上也没有半点儿标记。
众人一时议论,忽听沈云屏问道:“您老人家能认得江湖上多少种毒药?”
这话问的自然是毒郎中。
毒郎中傲然道:“江湖上毒药繁杂,但常用的也不过那三四十种,我都分辨得出。各家秘制特产自不必说,更好辨认。”
“可见毒理这一方面,您已算如今江湖顶尖儿的人物。”沈云屏悠悠道,“那善堂惯用的毒,您也一清二楚。”
毒郎中道:“善堂与天岳教均是用毒的行家,二者制毒用毒的手段又有相似,我自然认得。”
沈云屏道:“只要毒药出自善堂之手,你必然认得出?”
“当然。”
沈云屏奇怪道:“那这匣中的毒,你却叫不上名字,这是为何?”
毒郎中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唇畔露出一丝冷笑:“因为这毒绝非善堂所用。”
正堂内众人一惊。
“不是善堂?”雷夫人眉头皱起。
段贺年厉声道:“你能确定?”
毒郎中冷冷道:“段盟主爱信不信。善堂的毒,多以起效快著称,讲究见血封喉,或是令人痛苦不堪,公孙家主所中那种,已算是最慢的毒,哪有似这个这般慢吞吞的,途中若中毒之人发现,及时调理解毒,反倒前功尽弃,这本就不是善堂的风格。”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信你,方才是我着急,多有冒犯。”
毒郎中冷哼一声。
“那这毒究竟产自何处?”雷夫人已完全明白洪指头为何会将此当做证据。
因为这古怪毒药所产之地,多半就是幕后之人所在之地。
毒郎中皱起眉:“我对这毒的确不了解,也只能品出其中主要是有百日颓,但百日颓的产地,我却清楚。”
“何处!”
却听毒郎中口中吐出二字:“觐州。”
众人心头大震。
段贺年更是浑身一颤,不由道:“难道洪指头意思,是说同伙就在觐州?”
不等旁人回答,沈云屏已慢悠悠道:“不仅是当年在,现在应当也还在,否则洪指头不会认定这东西对其有威胁。”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另有人问道:“公孙少家主,除此之外,枫山上可还有其他线索?”
公孙明今日的话格外少,神色也格外地沉重,闻言只轻轻摇头:“枫山总坛已是断壁残垣,若非老铁匠,我根本找不到这铁匣子。”
顿了顿,声音忽然沙哑无比,又道:“若非秦嵬,我或许也保不住这铁匣子!”
雷夫人见他眼眶湿润,鼻尖发红,神色不由暗淡下来,两手交握,叹道:“苗阁主尚未传信回来,你也不要太小瞧他。”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不由问道:“枫山上既然没有其他东西,苗阁主为何还迟迟未归?”
公孙明却已说不出话,将铁匣子一合上,险些掉在地上,多亏齐小甲接住,还自怀中递出个什么东西给他。
眼见公孙明这样,再开口八成就是哭腔,段若锋只得替他回答:“因为苗阁主还在找……找人。”
“谁?”
段若锋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问,段若锋已颓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这东西时,善堂忽然杀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险了。只是少家主同我们这些后来的再掉头回去时,却不见他踪影,只见满地鲜血和一些足印,证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脸色猛然一变,不由咬紧后槽牙。
咬得太紧太急,腮帮子鼓起,浑身都好似颤抖起来。
正堂内陡然安静。
却听“咔嚓”一声响,犹如惊雷,砸在心头。
沈云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溅在他衣摆和靴子上,晕湿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猛然起身,盯着段若锋。
他本就白皙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表情却还镇定,嘴唇微动:“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与秦嵬关系匪浅,二人行事也同进同退,只是从未言语上承认过。
两个男子关系好到那个地步,江湖上非议颇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台面上细说,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