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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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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明一愣。

秦嵬道:“人有时也不得不在自己的道义,和更大的道义之间做出选择。当年公孙老家主做过,如今你也要做!”

此时此地,提起公孙裕,公孙明不由眼眶发热。

却听秦嵬又道:“况且,这本就是我与他未尽的一战,你在此地只会碍手碍脚。”

这话说得有些蹊跷,公孙明略有困惑。

而那领头的面具人也身体一震,动作迟缓半拍。

齐小甲终于抓住机会,脱身而出,看一眼秦嵬,又看看远处的胡子鸟,后者略一点头。

见已安排妥当,齐小甲心头略松,低声道:“少家主,要紧的并非你我性命,而是这东西!八方楼与小刀鬼都不会碰这铁匣一下,您需得亲手将它捧去众人面前,才可证明其绝未作假。”

公孙明搂紧铁匣,眼中略有挣扎。

但不过瞬息间,他就已做出选择。

一个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一定要有立即做出选择的能力。

“撤!”公孙明沉声道,“后头的人应当也已上山,碰头后立即带人回来,解小刀鬼之危!”

他眉宇中最后一抹青涩已被月光扫去,持剑与齐小甲一道奔出。

那领头的面具人岂能让他离开,剑光如雷电,急速追来。

却被黑蛟似的刀截断!

领头的面具人却也不落下风,剑好似身体一部分,轻轻一转,已另换了方向,蛇吐信般刺向秦嵬。

秦嵬却比山里走兽更灵活三分,脚一蹬地,侧身闪过,反将自己的刀递出更多。

领头的面具人不得不倒退后撤,以躲开这凌厉的一刀。

就是这一后撤的时间,公孙明已抱着铁匣,在齐小甲掩护下窜出数丈远。

月光还算明亮,借着这丝光线,二人抛下火把,扯着受伤的弟子一同奔向总坛与苗真约好的地方。

领头那面具人打了个呼哨,其余面具人当即追上,唯恐铁匣子被带下枫山。

公孙明边跑边回头,见月光之下,坟包旁,两道身影已斗在一处。

远远传来秦嵬的声音:“你的剑变了。”

领头的面具人不答。

秦嵬道:“它变得愚蠢庸俗。”

那人仍不吭声。

只有剑招愈发凌厉,好似要将秦嵬的心肝脾肺刺破。

秦嵬又道:“虽然世人常说刀剑有灵,但你我皆知,刀剑就是刀剑,死物无灵,也不会改变。所以变得是你,你既愚蠢,又庸俗,与我杀过的许多人并无不同。”

无常刀好似与这寒夜荒坟格外相称。

那鬼魅无常的刀法,比厉鬼更厉,也比罗刹更骇人!

那人闪转腾挪,竟被这密不透风又变幻莫测的刀法拦得难以前进半步,不得不眼瞧着公孙明护着铁匣消失在荒草树林之中。

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显得沙哑刺耳:“你知道我是谁?”

秦嵬苦笑道:“我猜到你是谁。”

“哦?”

秦嵬道:“你真要我说出来?”

那人沉默良久,并不接话,只说:“你的刀也变了。”

“它是不是也变得愚蠢庸俗?”秦嵬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头,笑道,“我近日发现,自己变得太多。我已会觉得孤独,可也懂得了享受。”

他的视线其实并不算清晰,月光虽亮,但对他这半瞎来说,仍有些不足。

可他的听力却还在!

这数月来一路的厮杀奔命,连秦嵬自己也没想到,他似已又跨上一层台阶。

他的刀法和他的精神,都从未原地停下。

这对一个刀客来说,已足够热血沸腾!

面具人道:“你的刀已少了三分不要命的狠戾,因为你已想要活着。”

秦嵬道:“我已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着,虽然我还不能做得很好,但我至少要做了。”

面具人道:“所以情与爱将你的刀变钝了。”

秦嵬叹了口气。

面具人冷冷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从前竟一直觉得我没有情和爱。”

“你没有。”面具人道,“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的人,自然不会有情和爱。”

秦嵬道:“你错了。”

“哦?”

“我一直有这两样,”秦嵬平静道,“只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配得到这两样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刀剑已然碰撞在一处。

寒风瑟瑟,刀剑竟比月光还冷上三分!

争斗,厮杀,火星与血腥同时闪现。

在荒坟旁,两个高手的刀剑替代了吹丧曲的唢呐。

而刀与剑,本就是带来死亡的利刃,岂不比唢呐更凄厉更骇人?

这原本是不该有片刻松懈的较量,但秦嵬却并非旁人。

他活到现在,始终都在与老天较量。

一个在较量中长大的乞儿,他已习惯了全神贯注的搏杀,所以他总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嘴皮子。

秦嵬的刀仍走如惊雷,却开口道:“事已至此,你为何还不敢拿下面具?”

那人不答。

他光是接下秦嵬的刀,就已花费了太多心力。

可他却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嵬竟还能微笑:“你让我想起我去过的澡堂子。”(注)

这话与刀剑无关,与胜负更无关。

这话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幽默。

面具人道:“什么?”

“你有没有去过廉价的澡堂子?”秦嵬问道,“你只需要拿出五个铜板,就可以和七八个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泡澡。”

面具人几乎以为他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件事。

秦嵬道:“而你只要去过,就会见到进来的不着寸缕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会用一个帕子挡住自己要命的地方。”

面具人忽然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嵬悠悠道:“你的面具,与那遮挡的帕子毛巾并无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块遮羞布,将你羞于见人的地方遮住。”

这几乎已算是刺骨的讥讽,令面具人陡然生出强烈的怒火。

他剑势猛然一变,剑光灿若流星,如浪潮一般涌来。

秦嵬眼中流露出如猛兽见血般的亢奋,他的刀已接了上去。

刀剑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具人另一手飞出一掌,直拍秦嵬肩头。

秦嵬当即侧身,刀随着手动,削向面具人握剑的手腕。

那人绝非泛泛之辈,化攻为守,手腕柔韧地一转,反将秦嵬按下。

却不想秦嵬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一击,猛然松手,刀竟从手中落下。

一个刀客的刀,竟从手里落下!

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嵬的手已翻转,没有刀的限制,从容闪过此人压制,再在刀落地前一把抓住。

电光石火之间刀已向上一挑,直刺那人面门。

面具人大惊,何曾想过秦嵬竟有这地痞无赖一般的招式,只得迅速仰头。

却不想头顶明月又被云彩遮住,他一时没能看清,脚下踩到什么滑溜东西,猛然一滑。

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打至那树旁的坟边,方才公孙明等人来回挖掘时有所碰撞,将坟前的瓷碗瓷碟打乱,而面具人正踩在一瓷碟之上!

当年人留下的东西,竟在此刻戏耍了他一回。

秦嵬视线已模糊不清,耳朵却还厉害,听得动静不对,那人呼吸已乱,当即转用左手抓住刀鞘,朝着呼吸声传来的地方狠狠抽去——

听得“啪”一声响。

刀鞘堪堪扫过那人脸上面具,那本就不怎么耐造的面具竟裂开一条缝。

随后咔咔几声裂得更多,随后掉落下来,露出面具后的脸。

两人对视着,寂静无声。

云散去,月光重新明亮。

良久,秦嵬长叹一声:“真的是你。”

“是我。”那人声音已恢复如常,“我本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秦嵬道:“哦?”

那人道:“这与你是不是谢堑的儿子无关,因为你本就是绝不会放任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管的人。”

“原来你也知道,这事并不光彩。”秦嵬冷冷道。

那人道:“我知道的很多,但有些事情,我没得选择。”

秦嵬道:“你有得选,你站在这里,就是自己所选。”

那人沉默一瞬,又道:“直到方才,我发现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情。一个秘密。”

“哦?”

那人道:“你的刀是不是从没有刺偏过。”

“不错。”

那人道:“刀与刀鞘,在你手里其实差得不多。”

秦嵬笑道:“其实一根木棍,在我手里也差得不多。”

那人点了点头:“所以方才,你的刀鞘若是抽在我头上,我此刻至少已是头晕眼花,而非如此平稳地立在这里。”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依旧如此明亮。

那人指着自己的头:“但你却只扫掉了我的面具,因为你只是听到了我的呼吸,并没有看到我的头。”

秦嵬不答。

那人声音陡然变了:“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个夜盲!”

一声闷雷。

沈云屏猛然惊醒。

他伏在榻上的小桌上眯了一会儿,手里的笔还未放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

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

觐州的雨缠缠绵绵,却冷得厉害。

沈云屏听着雨声,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极不安稳。

他将笔放下,深吸口气,习惯性地去擦手,半道却想起秦嵬攥着他的手的感觉。

沈云屏顿了顿,勉强压下了擦手的欲望。

以免将秦嵬攥着他手的感觉一道擦去。

沈楼主暗叹一声,心道真是让这小刀鬼迷了心窍,往后真要被这王八拿捏揉搓,想怎样就怎样了。

被人轻易拿捏,这本是沈云屏最忌讳的事情。

但此刻,沈云屏却忽然觉得,若是秦嵬,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对秦嵬捏着他下颌摆弄他的亲吻十分喜欢。

沈楼主勉强将脱缰的思绪拉回,搓了搓脸,拿起桌上写得满满当当的一页纸。

纸上一条条地将当年事情捋顺。

这样的纸他写过无数张,此刻再结合洪指头的口供一道,重新梳理,又圈圈点点地写出如今仍待解开的谜团。

许是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沈云屏此刻灵台清明不少,视线在纸上扫过,忽然停下。

紧皱的剑眉慢慢松开,沈云屏猛然领悟:“他难道打的是这主意?”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两三步走到门口。

守在门外的百灵鸟自觉上前:“楼主?”

“让两个轻功好的人悄悄地办,”沈云屏轻声道,“告诉裘家主与江小统领,他二人若还未睡,务必来我这里一趟,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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