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枫山的死人很多,有墓碑的坟却很少。
正如江湖代代豪侠枭雄,活着时风光无限,死后能囫囵个儿地埋进土里被年年祭拜的却很少一样。
人在江湖,不仅身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更别提死后埋尸何处。
当年死在枫山的人,除了枫山这派之外,攻上枫山的人中也有不少伤亡。
除去身份贵重些的被抬下山去安葬外,其余死人无一例外都被就地埋葬。
因此,枫山总坛后的坡地上隆起大片土包。
人若是死得太多,碑就来不及制作。因此并无什么像样的石碑,写有名字的木牌也早已腐朽,或被虫蚁啃食或烂在泥中。
如今只见大片被荒草覆盖的坟包,再分不清谁是谁。
生前刀剑相向,埋进地里才知人命都是一样,枯骨均为肥料。
但眼前这个坟却是例外!
这坟不仅位置偏远,且看得出曾经精心修葺,四面用青砖垒砌围起,坟前原本摆着贡品的碗碟东倒西歪,显然已良久无人供奉吊唁,但与一路过来时看到的那些坟包相比,已算不错。
更要紧的,是那石碑上刻着的字还清晰可见。
公孙明举着火把上前,却被齐小甲与另一弟子拦下。
“此地陌生,小心为上。”齐小甲自己上前,将剑当做棍子,在草丛中谨慎捅咕一圈,才去将墓碑上的枯藤落叶扫去。
公孙明见他如此紧张,不由笑道:“这地方荒废已久,若非洪指头将咱们指使过来,又有谁来?你难道还能捅出个孤魂野鬼么?”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另一弟子捂住嘴。
那弟子人高马大,此刻却缩成一团,慌张道:“呸呸,童言无忌!”
继而低声道:“少家主,你当他们为何都要买辟邪的玩意儿?之前也就罢了,自洪指头倒出实情后,这山头埋的土包下头,哪个不是一肚子的冤屈?孤魂野鬼算什么,那是厉鬼!”
说话间一片云遮住冷月,只剩火把光亮。
那弟子的脸被火把映得扭曲骇人,公孙明心中不由发毛。
却听老铁匠声音嘶哑道:“你尽管将心咽进肚子里,死人若能讨债,必定第一个来将我撕烂。”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坟里埋的,本就是个死的更早的好人,生前便是好的,死后也不会为难人。”
齐小甲已将石碑上杂物清掉,火把凑近,看清石碑上文字,不由轻咦一声。
公孙明被自家弟子吓出的冷汗还没下去,却因这一声伸头看去。
尚未看清姓名,就只瞧见当头“爱妻”两字,不由一愣。
老铁匠道:“此地埋着的是山主妻子,自她死后,山主的病再没好起来过。”
他说得简单明了,却令其余三人心中滋味莫名。
“她生前喜爱总坛后坡的一颗老杨树,山主便将她埋在树下。”老铁匠道,“树后不远处便有一口荒废古井,早已无人使用,我一时没想起来。”
公孙明看着这墓碑,叹道:“我此后再不该怕死人,也不该怕鬼了。”
“哦?”
“荒冢孤坟,枯骨死人,”公孙明道,“哪个生前不是有血有泪?哪个不曾是别人的亲人?”
他说完这句,抱拳对这坟头拜了拜,道一声“得罪”,撩起衣摆跨得更近,寻找起树和井来。
那原本瑟瑟发抖的弟子听得这句,也壮起胆,一手拉着老铁匠,举着火把跟上。
井与树并不远。
甚至并未花多少时间。
因为那棵树实在特别。
并非因它有多粗壮高大,而是因这树竟不知何时已然枯死,且似被雷击过,已成了一棵带着焦黑的枯树!
老铁匠一见老杨树成了这样,不由潸然泪下:“当年人不在了,树竟也不在了,只剩我苟活于世……”
其余三人来不及感叹,当即围着这树的三面蹲下,各自掏出拴在腰间采药用的小锄头,刨了起来。
前几日下雨,山中地面潮湿,挖掘起来并不多费力。
不多时,公孙明便觉碰到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响。
齐小甲当即抛下手头的坑,转去与公孙明一道狂刨。
二人合力,不过片刻间,就见泥土中渐渐露出一匣子。
这东西竟是铁制的,埋在泥中这些年虽然生锈,却还完整。
几人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地挖掘,直至周遭泥土剥离,公孙明将手放在匣上轻晃几下,随即一用力,将整个匣子自泥中拖出!
那匣子不小,且十分沉重。
公孙明心头激动,却不敢出声,用袖子胡乱擦掉上头泥土,却猛然一顿。
“怎么?”齐小甲低声道。
公孙明咬着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这匣子上的花纹,竟是一对儿的相思鸟!这畜生,必定是早知这树旁的坟里埋得是谁!”
老铁匠道:“如今江湖虽已无人记得山主与夫人,但当年二人伉俪情深,并不难查。”
“当年枫山与池劲晟谈妥,山主出手相助正盟,不惜动用门下所有人脉渠道,听闻甚至花重金问八方楼,将善堂查得无处可藏,”齐小甲心中恼怒,冷冷道,“可以说若无枫山,善堂未必倒得那么快,洪指头恨山主良多,竟将坑死枫山的东西与物证一道埋在山主妻子坟边,不就是为了诛死人的心么?”
另一弟子不由气道:“他日捉到那同伙,要将对方与洪指头一道千刀万剐才解恨!”
公孙明压下心头悲愤,抬手要开铁匣子。
齐小甲却一抬手,要将匣子拿过,低声道:“不知洪指头在其中藏了什么,若有暗器机关——”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个活在别人背后的少家主。”公孙明平静道。
齐小甲一愣,未来得及反应,公孙明已掀开匣盖。
匣中并无机关!
几人松一口气,将火把凑得更近一些。
却见匣子内果然静静躺着一把铁鞭,鞭身布满细小倒刺,即便已埋在地下十余年,仍散发着浅淡的杀意。
“是,是这东西!”老铁匠叫道,指着鞭子手握的地方,“我当时赶工做出,这地方做得粗糙,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当年自我手中流出的恨罪鞭!”
公孙明心头大定,再看鞭子旁边,竟还有一用油纸包层层团起的东西。
“洪指头所说的物证,难道就是这东西?”另一弟子紧张道。
公孙明深吸口气,一手托着匣子,一手伸进匣内,要将那油纸包拿起,却猛然顿住。
起风了。
风里有血的气味。
风里有杀人的气味!
而比风更冷,比风更快的剑锋已自黑暗处刺来!
几乎是在汗毛竖起的瞬间,听得“当啷”一声响,公孙明手中铁匣合起,正挡在胸前。
而在铁匣前,齐小甲的剑也已出鞘,堪堪挡住直奔公孙明心窝而去的剑尖。
那剑的力道如此猛,竟将齐小甲的剑顶着向前,撞在铁匣上,铁匣也被这力道冲击,公孙明险些没拿稳。
公孙明额头浮起一片冷汗,若非二人反应及时,此刻这剑刺进的必定是自己的胸膛。
这把剑的主人是真的想要他死!
“少门主!”另一弟子慢了一步,却也已长剑出鞘,火把朝前一丢,映照出来人。
却见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年节时街头常卖的面具,将整张脸全部遮住,分辨不出样貌。
此刻云遮月,寒风凌厉,又在山中坟地旁,这面具在火光下看起来格外骇人。
活人竟比死人还要吓人!
齐小甲接下这一击,已被剑上传来的感觉惊到,脱口道:“当心,此人武功颇高!”
不必他嘱咐,公孙明已翻身后撤,一手抱着铁匣,一手抽出剑来:“来者何人?藏头藏尾,可见自知见不得光!”
那人并不回答。
因为他的剑已不需要他说话!
齐小甲踏着轻功而起,与那人争斗起来。
那人却并不愿与齐小甲纠缠,身如游龙,极快甩掉齐小甲,直奔公孙明。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还欲阻拦,却听耳边“沙沙”作响,布料摩擦之声传来。
转头看去,黑暗密林之中,数道人影闪出,虽与领头这人武功套路并不相同,却均带有面具,显是一路人马。
面具人分作两边,拦下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剩余几个奔向老铁匠。
那老铁匠虽老迈,却还算有些自保的本事,就地一滚,绕着枯树与之周旋自保。
“这帮人不对!”齐小甲怒道,“当是善堂中人!”
说完,又觉得并不值得惊讶。
洪指头虽被扣在公孙别院,但他手下那帮人却还剩不少。
而能调动洪指头手下的人,只能是洪指头的同伙!
“他要的是你手里的铁匣!”齐小甲吼道,“少家主快走,与苗阁主汇合!”
公孙明虽有惊愕,却并不惊慌,接下来人一招,抱着铁匣直视那领头的面具人:“苗阁主那边,未必就没有麻烦,是不是?”
那领头的面具人略有停顿。
齐小甲当即明白,这帮人早已埋伏起来,分作数队,只等他们将老铁匠带上山,把这铁匣挖出,再一举夺走。
领头面具人长剑疾走,招招带着见血的意图,公孙明武功虽不算低,这搏杀的经验却明显不足,又要护着铁匣,竟一时只能自保,难以回击。
好在仗着身法过人,竟也走了不下二十招。
却听那边两声痛呼,另一公孙世家弟子因不熟悉地形,脚下绊蒜,露出破绽,被几个面具人夹击,腰腹中剑。
而老铁匠也已撑到极限,喘息声中带着咳嗽,渐渐慢下来,险些被刺中胸口。
齐小甲那边也未必比二人轻松,领头的人似乎早知这一行人中齐小甲身手最高,因此派来牵制的面具人也更多,齐小甲几次欲冲出,却又被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另一弟子一手捂住腰腹,与老铁匠一道缩在枯树旁,吼道:“少家主不必管我们,只管带铁匣离开!”
话音未落,却见剑光已至。
剑若流云飞雪,又似清风明月,将四面面具人的杀招荡开。
公孙明的剑!
“少家主!”那弟子眼眶发热,心中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此刻拖了后腿。
公孙明救下门中弟子,因为他不得不救。
因为公孙世家,他本就是掌门!
公孙明一刻不敢停下,口中道:“撤!小甲,你也撤!”
齐小甲一剑斩掉一面具人手腕,再回头时,险些大叫出声。
公孙明虽救下门中弟子,却难免露出些许破绽,领头的面具人何等厉害,剑已急追而上,直奔公孙明面门。
刀就在此刻出现。
冷月一般的刀身,好似地府里伸出的厉鬼的手臂。
苍白,无情,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静悄悄地自头顶垂下。
领头的面具人只觉浑身血液凝固,几乎靠着本能侧头,那爪牙一般的刀刃紧贴他的面具划下,在他胸前刺破一长道。
血!
一把出鞘就一定会见血的刀!
公孙明也已后撤,倒退三步,与那面具人一道抬头看去。
只见枯树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倒挂的人影。
那人一脚勾着树枝,身体似蝙蝠一般静静地倒吊着,寒风刺骨,他却巍然不动,猛兽一般静静地蛰伏在此。
只等这让他满意的空隙出现,他才肯伸出他的獠牙。
遮住月亮的云被吹散,月光如冷霜一般洒下。
正映出他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
“秦嵬!”
忽听四面树林阴影深处,传来几声鸟啼。
自林中窜出三四人影,手中武器刀剑棍棒均有,身形高矮不一,却都轻功过人,急速掠过,草上飞一般扑向被围困的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其中一胡子架住老铁匠,飞也似地窜出老远。
饶是不认识面目,公孙明也猜得出这帮人是百灵鸟。
他已顾不得其他,叫道:“苗阁主那边——”
“另有弟兄去了!”那胡子鸟已飞出去老远,“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少家主同我一道离开!”
公孙明咬牙。
他并非将朋友丢下不管的人。
他与他的父亲一样!
那领头的面具人像是早已猜到他的选择,手腕一抖,剑已重新拿起。
纵然胸前被刀划破,他的剑招却仍似长链一般甩出。
而树上慵懒挂着的豹子却先一步而动,闪电般跃下,正接下这一招!
公孙明不由叫道:“小刀鬼,我与你一道,将他生擒!”
秦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似眼前局势并不存在,好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当个被子。
所以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懒懒的笑意:“少家主,人有时并不是为了输赢而拿起刀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