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笑道:“所以沈少爷下的令,并没有‘将东西带回’这一条,是不是?”
“不错!”
秦嵬道:“因为他本就不指望能真的找到,因为他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枫山的,一定不会被你我带出。”
老铁匠!
此人与公孙明同行,又有齐小甲跟随,应当不会出差错。
“那你我来此又为什么?”胡子鸟问道。
秦嵬将塞着大饼酱肉的包袱取下,甩给胡子鸟,道:“你们提前来此,若能找到,自然是好,届时只需引着公孙明去挖,省时省力,若是找不到,那——”
“那就要保证,这东西至少不会落在除了公孙少家主这类人之外的人的手里!”卫四地两手一拍,叫道。
秦嵬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卫四地急忙问道。
“是,”秦嵬道,“但你我要做的,或许还要更多一些,也更麻烦一些,还要更谨慎一些。”
胡子鸟原本揭开包袱,见到酱肉,两眼都已发直。
却听秦嵬此刻“一些一些”地故弄玄虚,不由奇怪,将包袱向身后一抛。
就见原本空荡的身后,忽然窜出数道人影,像群鸟捕食一般将大饼酱肉瓜分。
胡子鸟道:“秦大侠何不多说一些?”
秦嵬两臂伸开,一左一右地揽住两个百灵鸟,在二人耳边低语几句。
话还没说完,二鸟就弹跳起来,险些将他一道带着掀翻。
“就是这种‘一些’?”胡子鸟大叫,“这简直就是让脑袋在脖子上再晃荡一些!”
卫四地却另有说法:“你这‘一些’,楼主知不知道?”
“你若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秦嵬笑道。
卫四地当即掏出纸笔,要写信。
却被秦嵬一把按住:“我临走前说过几句,他心里有数。”
卫四地狐疑地看着他。
秦嵬不笑了。
那散漫的笑容自脸上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人压得喘不上气儿的冷厉。
“何必多事?”秦嵬冷冷道,“能让我的脑袋轻易掉下来的人,应当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他一贯散漫多笑,豪放不羁,即便说话常有些粗俗,却从未有过如此刺骨的冷意与杀意。
山中寒风吹过,百灵鸟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本是地狱里爬出来带刀的恶鬼投胎,那变换无常的刀法,源自于此人本就难以揣度的脾气。
秦嵬又露出一个笑脸:“诸位按计划行事,天塌下来,还有我的刀顶着。而有我的刀,天只要落下,就必定能被我捅出个窟窿!”
百灵鸟们看着他,忽然都不再说话。
当一个人说出最冰冷的实话的时候,别的话语,就都显得多余。
“你们楼主难道没有说过,要配合我来?”秦嵬又道。
众位百灵鸟对视一眼,均抱拳道:“是。”
暮色只剩最后一缕。
枫山废墟重新归于平静,不见其余百灵鸟的影子,只有树林间黑影晃动,好似真有孤魂野鬼盘踞其中。
秦嵬借着暮色,擦完了刀。
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找到这块石头,花了他不少的时间。
但他却一定要来。
因为这石头所在的位置并不一般。
卫四地安排完一切,这才拿着火把返回,见秦嵬在擦刀,也不打搅,环顾四周后,才道:“我早听说,枫山曾有专门的弟子学堂,他们在此搜出几本破书和砚台,想必这里就是弟子学堂了。”
当年或许有朗朗读书声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草木石墙。
秦嵬收刀入鞘,站起身来。
他已看不清太多东西,但仍一寸寸地看过去。
卫四地问道:“这里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闭上眼,微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和几个朋友在这里读书写字,会是什么模样。”
卫四地没听明白。
但秦嵬也不再解释。
他睁开眼时,漆黑的眼中已只剩如野兽一般的亢奋与杀意。
冷月,黑夜!
因是黑夜,所以冷月之光才更加皎洁。
月光自疏密树影间落下,如霜如雪。
几个火把沿山路而上,快且平稳。
“这地方真是难走,”苗真举着火把道,“若非老铁匠还记得路,咱们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摸到总坛,更别说在夜里行进。”
走在前头的公孙明道:“原本太阳未完全落山时就能上来,谁叫他们非要买什么辟邪木,耽误如此长时间!”
无影派掌门小声道:“要买的,少家主,你年轻,火力旺,邪祟不敢近身,我年纪大了……我跟你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三把火,年纪越大越弱……”
眼见他又絮叨起来,公孙明颇为不耐烦地扭头问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紧跟在他身后的老头身形略有些佝偻,不是枫山的老铁匠又是谁?
老铁匠自上枫山,就愈发沉默,两眼盯着山道脚下,神情恍惚。
一旁的齐小甲始终留意他的举动,见老铁匠没反应,便拍一拍他的肩膀。
老铁匠一哆嗦,回过神:“方才已路过了一哨口,再走不过两炷香,必定就到总坛。”
“那废墟竟是哨口?”苗真道,“来之前我曾听雷夫人讲起,枫山的哨口修得颇为讲究,能守能攻,不想如今竟已化作尘土烂泥了。”
老铁匠眼中闪过些许黯然。
无影派掌门道:“少家主,咱们何不在那哨口等等后头的人?”
“后头的多半乘马车而来,也不知要等多久,”公孙明道,“左右已留下标记,他们赶到后,自然会跟上,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找到,也好让人安心。”
其余人大半赞成,不再多言,只匆匆赶路。
这一行人不过十几个,多半是公孙世家弟子,行动起来不拖泥带水,虽是夜路,却也在老铁匠带领下走得不慢。
果然不到两炷香时间,一行人就已爬上几层已破败不堪的石阶,再抬头时,只见台阶上,两个石柱在夜色中伫立,均有不同程度损坏。
众人举起火把,火光与月色一道映照,才看得出这两个柱子原本应是一座高达三丈有余的石门阙,可见当年枫山气派。
而如今,石枋上的牌匾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个斑驳的门柱。
老铁匠忽然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齐小甲眼疾手快,将他拉起。
却见老头脸上流下两道清泪,喃喃道:“我回来了,我真回来了,十几年,枫山……”
即便此人并非同道,即便这一行人中,大半都与枫山毫无瓜葛,心中并无多少感叹,但人的感情总是相似的。
老铁匠沙哑的哭声,令在场之人均有动容。
同时,一行人也松了口气儿。
这里便是枫山总坛无疑!
“听闻总坛颇大,不知要有多少口井?”苗真轻声问道。
老铁匠胡乱擦了把眼泪:“光是总坛内,便有十口。我虽记忆有些模糊,如今这地方破败至此,也难辨方向,但仍记得山主所住的院落中有一口,弟子院内有一口,后厨、铸造室、牲畜棚各有一口,还有……”
他说得很慢,但众人脚步却不停。
借着火光月色,先是在总坛主楼外点起火堆,作为标志,又将十几人分作几队,分别寻找。
公孙明心中焦急,却不得不压着,将古井挨个儿看过来,发现四周并无翻动痕迹,不由对齐小甲低声道:“看来咱们应当是第一批到的,我倒是放心了。”
齐小甲正要说话,公孙明脸色一变,又道:“但怎么只见井,不见树?我真放不了心!”
齐小甲苦笑道:“少家主的心,何时靠谱过?”
“你不知道,”公孙明皱起眉,“我这一路,总觉得心神不宁,若非你跟着,我这会儿指定六神无主。”
齐小甲道:“少家主,我只是护卫,不是定心丸。”
“但只有你跟着,我才能放心将老铁匠交由你看管,”公孙明笑道,“临走前,阿娘曾说要将你留在别院,继续看管洪指头,我不答应,硬把你从阿娘手里薅走的!”
这茬齐小甲并不知情,他常年跟着公孙明,雷夫人也从不管,没想到这母子二人竟还有这样一场官司。
公孙明扶着井口站起身,拍了一把齐小甲的肩膀:“我跟阿娘说,自小你就是我护卫,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是不是?”
齐小甲握着剑的手猛然攥紧,半晌,才微笑道:“自然是的。”
公孙明正要说话,见苗真等人回来,那老铁匠也从旁边站起身。
“如何?”
其余几队也已回来,均摇头道:“没见什么井边粗树,倒是有细矮的树,看样子是近几年才长出,虽不像藏东西的地方,但也已命人留下挖个试试。”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井了?”无影派掌门道,“还是洪指头真在耍人?”
众人看向老铁匠。
老头在寒风中缩着肩膀思索片刻,低声道:“倒是还有几口,但散落在总坛外的各个哨口,我也不记得有没有什么树。此刻若是一个个找过去,天亮了也未必能转过来。”
苗真道:“你将方向指出,实在不行,再分作几队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公孙明如今已有许多沉稳,与众人略一商量,觉得可行。
老铁匠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大致方位,苗真与无影派掌门以及其他几位大弟子分散开来,直奔西边哨口。
“看到疑似的地方,便派人回来传话,若是没有,也回到此地汇合。”苗真不大放心,她敬重雷夫人颇多,自然为雷夫人的儿子公孙明多操些心,“山中路难行,也不知有无猛兽,少家主务必当心。”
公孙明道:“诸位也要小心。”
众人再不多言,只不敢耽误时间,急急而去。
公孙明仍将老铁匠带在身旁,与自己一道前去东边的哨口查看。
他现在已学会了一件事情——将重要的人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无论这个重要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放在身边,他就安心。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一左一右夹着老铁匠,四人正用火把照着地面,匆匆寻路时,那老铁匠却忽然直起身,叫了一声。
在这二半夜死过不少人的山上行走,他这一声险些将公孙明吓得蹦起来,登时窜到齐小甲身后。
“作什么妖?”齐小甲见这少爷虽已脱胎换骨一般成长,但这模样与以前别无二致,强忍着笑,质问那老铁匠。
老铁匠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这山上还有口古井,那井我记得很清楚,旁边应当有树。”
“你怎不早说?”公孙明一把扯住他,“井在何处?”
老铁匠吐出一句话来。
这话说完,连齐小甲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老铁匠道:“在坟的旁边。”
黑夜之中,一双双眼睛正隐藏在暗处,盯着举着火把的几人。
一双耳朵,正将每一句话、每一声走路的动静听得清楚。
刀已出鞘。
因为已到了用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