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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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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世上能让秦嵬苦笑着掏钱的人不多,沈云屏偏偏是其中一个!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从秦嵬手中拿过一块碎银,解释道:“咱们本不好收秦大侠的银子,实在是楼主专程嘱咐,他还说……”

他声音愈发地小,秦嵬却已不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还说,要你将我的反应全都记下来,上报给他?”

那百灵鸟点头如捣蒜:“简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这般说的?”

“我并不知他如何说,”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孙别院,一定很无聊。”

百灵鸟持续不断地点头。

秦嵬叹道:“而他无聊的时候,就总会拿我逗闷子,哪怕我现在不在他身边。”

百灵鸟不点头了。

因为他发现这话里实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诉他,”秦嵬道,“秦某为了这一块碎银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发誓再不跟他拧着干了。”

百灵鸟苦笑起来。

秦嵬问:“又怎么?”

“楼主说,”百灵鸟道,“您一定会神情淡定地胡诌,要我把您的话当放屁。”

秦嵬的聋病适时发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兀自道:“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百灵鸟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别的,只道:“秦大侠前脚离开,别院内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黑白两道消息混杂,为避免节外生枝,前往枫山的这一行人均轻车简从。”

说罢,递来张小纸条,上书目前奔向枫山之人姓名。

院内虽有光亮,但毕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动声色将字条收拢,等下带进屋内再在烛火下看。

百灵鸟继续道:“您离开公孙别院的消息已经传开,楼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问起,直言您已前去枫山,只为您沿途行踪做些模糊,令人无法追踪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楼主做事不必我来操心。”

“这一路八方楼并非均有可靠的落脚点,但裘家与江小统领已将双方可用的人手和地点汇总,届时百灵鸟们会借由这些人手渠道,随时与秦大侠联络。”百灵鸟又道。

秦嵬略点头。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烛灯已提前点燃,自窗内透出暖光。

火盆也烧得暖和,甫一进门,便觉屋中亮堂温暖,铺盖也均是新换,一瞧就知道是谁吩咐的。

“洪指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捉月城与别院都算风平浪静,若有消息,随时派人告知您。”那百灵鸟道,“灶上已在煮饭,有面有酒,等下便端来。因怕点香惹人怀疑,所以楼主便只要换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错,”秦嵬感叹道,“我以往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在路上享受的时候。”

那百灵鸟正要说话,打扮成店伙计的另一探子进来递了几句消息:“公孙明与苗真等人带着老铁匠同行,楼内人手会沿途借机将前进路线告知,若等下有消息过来,也一并拿给您。”

秦嵬一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百灵鸟退下,他才又将字条看一遍,放在烛火上点了,坐在桌旁细细地擦起刀来。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时,自别院奔出的一队人马的行踪已化作新一张字条,被递到秦嵬手中。

他将字条抻开,一眼扫过,皱起眉来:“只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这批。”送信的百灵鸟道。

秦嵬问:“自别院出来时,段若锋还在其间,为何掉队?”

那百灵鸟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段老爷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询问,因此慢了一些,不过现在也已在路上,只是与公孙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离。”

另一百灵鸟解释:“段家不比公孙世家,咱们的人一向难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踪的消息也不那么及时。”

秦嵬听明白了,公孙世家那边再怎么说还有个齐小甲,但段家却不同。

尽管沈云屏时常摆出胸有成竹、黑白两道尽在掌控的从容姿态,但其实多少是有些虚张声势的,正盟毕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铁桶一块。

但这已足够了。

百灵鸟将消息告知,便退出门去。

掩门的间隙,寒风自外头刮进,吹得秦嵬鼻头发痒,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继续吃面。

这面绝非他寻常几文钱就买一大碗的味道,鸡汤做的汤底,劲道的面条,烫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层的葱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着碗敞开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细地擦了嘴和手。

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秦嵬不由惊讶地笑了起来。

这才多久,他一街头混吃、刀头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习惯了少爷生活,刮个冷风都要打喷嚏、吃个饭也要仔细讲究了!

他自觉好笑,却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谢翎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享受?

秦大侠自认已付过房钱,也不管自己那点银子够不够这样精细的伙食,吃饱又喝了一壶酒,洗漱完留了一盏灯,这才蹬掉靴子睡觉。

等躺了下来,才忽觉哪里古怪。

他这一路又有许多想法,此刻却连个说两句的人也没有。

以往独狼一般来去时倒没什么,这会儿才忽多出许多烦闷来。

秦嵬觉得这烦闷与孤独并不相同。

因为人生来注定孤独,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爱人,但孤独却一定会自生至死都如影随形,只是会化作不同的感觉。

此刻,这感觉的名字叫牵肠挂肚。

他苦笑着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还真让沈云屏说着了,他竟真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只是不因金马鞍。

而是因闭上眼时,嗅不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他一个半瞎,若连鼻子也闻不到喜欢的味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儿又多又小的沈楼主,此刻肚子里少了他这个蛔虫,又在做什么?

沈云屏正在看着头顶明月。

月色皎皎,寒风冷冽。

他披着件氅衣,转着手里的扳指,自东跨院慢慢踱步出来,耳中听得公孙世家弟子轮值换班的动静,却并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冒出。

正是范遇尘。

范统领悄声道:“院内安静得很,段若锋也已离开,他那匹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驹,想必追上公孙少家主也是迟早的事。”

“不必强求摸清这几队人马动向,免得反被发现踪迹,惹来麻烦。”沈云屏话音未落,却打了个喷嚏。

范遇尘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里睡觉?我看过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时染上风寒,好得更慢,回头楼里人又要说我失职!”

沈云屏用帕子轻擦了下鼻尖。

他并非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因为他今天惊讶地发现,少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混账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来。

他习惯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账王八带着金玉刀窜得不见人影,连个让他摩挲把玩的东西也不留下。

沈云屏忽地多出许多烦闷恼怒,睡意更是半点全无,索性出来溜达,只管将自己溜累了,才好蒙头睡觉。

“你的职责本就是当我的护卫,怎么愈发像絮叨的老太太?”沈云屏笑道,“况且我总觉得,这喷嚏并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范遇尘道:“江湖上骂八方楼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必做事了,睁眼就是打喷嚏得了。”

“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范遇尘咂摸过味儿,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记“绝不随便接话”这一条。

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蛔虫”的事情,只道:“年关难过,今年又格外动荡,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仍照规矩发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报来给你处理。”

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应了一声。

“裘家与啸山帮如何?”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道:“楼里大夫配的药浴,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云屏笑起来。

范遇尘又道:“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连句谢也没有,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见了就让人头疼。”

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沈云屏哭笑不得,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

正要说话,却停了下来。

范遇尘也停下,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已瞧见,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正有灯笼火光。

而烛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

“楼主,要不还是回吧,”范遇尘低声道,“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

沈云屏却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范遇尘道:“不错。”

“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在凉亭独坐?”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愣了愣。

沈云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着的人!”

而睡不着的人,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

范遇尘仍有疑虑。

“放心,”沈云屏悠闲道,“若是有事,这几步路的功夫,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

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

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

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

沈云屏也不开口,只静静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这才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沈云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极有雅兴,竟在这里下棋自娱,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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