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判略一点头,赞同二人想法:“这也就是说,现在洪指头交代的所有事,目的都是为了给这同伙上足够的压力,从而使得自己活命。”
沈云屏笑道:“不错。所以我断定,无论剩下两把鞭子是不是存在,这一把鞭子却一定是真货,而且必定和他说的一样,有更有价值的东西被他一起埋下了。”
“因为幕后之人一旦亲眼瞧见,必定心生慌张,”秦嵬摸着下巴,“因为谁都无法保证,洪指头接下来的两把鞭子,会不会带着更多指向他身份的证据。”
范遇尘叫道:“所以这绝非单纯的耍人,而是威胁!只是被威胁的并非你我,也不是正盟。”
“错!”沈云屏与秦嵬同时开口。
范遇尘一愣。
听江判慢慢道:“一旦正盟的人也想通这一关窍,那对正盟来说,也是一种威胁。”
“哦?”
“因为洪指头所说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幕后那位必定会率先赶过去销毁,”裘得索道,“而今日,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所以所有人可以说都是在同一起跑线上,谁先到,谁就能拿到这东西——万一那上头直接写了幕后那位的大名呢?”
同样,幕后之人一旦想明白这一点,也必定会拼死抢夺,尽快销毁。
范遇尘当即起身:“我立刻安排离得近的百灵鸟行动,前往枫山!”
“我虽未去过枫山,却知道枫山总坛极大,水井自然也不会少,”沈云屏敲了敲桌子,“洪指头狡诈多变,并不说清楚具体是哪口井,这本就是在拖时间。”
枫山这一派早已不复存在,总坛如今更是不知什么模样,别提那些井了。
百灵鸟们再神通广大,上了山也要一寸寸地找,更别提届时正盟与幕后之人赶到,找起来更麻烦。
裘得索当即道:“我手里还有些能用的人——”
“你那些人手,虽都有些武功,却未必适合那场合。”江判道,“不如我带我手下的人一道过去,当地百灵鸟也可归我调配。”
范遇尘的八字眉皱得能夹死人,忍了又忍,才不去跟江判计较,只点明道:“你离开倒是无所谓,但若被发现出现于枫山,难免令人怀疑身份,啸山帮为你遮掩一场,说不准也要因此陷入麻烦,更别提你是个用刀的女人。”
杀死段二的,不就是个用刀的女人么?
裘得索就更不必说,如今到底是个生意人,自己的武功也只能算中上,体型又显眼,去往枫山更惹人注意。
非要是一个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人去,才更方便行事。
几人正议论,就已见秦嵬提着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屋内其余人都闭上了嘴。
因为最好的人选已在这里。
“你要去?”裘得索叫道,“你才刚摘掉头上的屎盆子,如今再去,岂不是招眼?”
秦嵬悠悠道:“我往日招眼的时候,还不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正盟的人若问起来,你要如何说?”
“我不必说,”秦嵬摸着自己的刀,“我自拿刀那日起,就是为了少说很多没用的话的。”
这句实在没人可以反驳。
因为想要试试这句话真假的人,都已败在这把刀下。
江判看着他:“你一定要去?”
“我一定要去,”秦嵬道,“我们四个,若没一人亲自在场,都很难心安。”
沈云屏将手中帕子叠起,这才站起身来:“既如此,我——”
“少爷却必须要留在公孙别院。”秦嵬笑道。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明白秦嵬的意思,也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不想说。
秦嵬却开口道:“因为离洪指头最近的地方,才是变数最大的地方。”
其余几人均是一愣,唯有沈云屏露出一丝苦笑。
“若非如此,你在确定枫山上必定埋有恨罪鞭时,就已要亲身前往了,是不是?”秦嵬道。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如今何止是我肚里蛔虫,简直就是我的五脏六腑了。”
“我难道说的不对?”秦嵬笑道。
沈云屏苦笑:“真是再对没有。”
说完这句,再看旁边。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四只眼,刀子一般在秦沈二人脸上刮来看去,好像要看看这两个套着自己朋友皮囊的人究竟是不是鬼上身。
倒是范统领,因已麻木,反倒多出几分在二人之间插嘴的从容:“此言何意?”
“过不多时,就会有大半人赶去枫山寻找,而洪指头身边却空了下来,”秦嵬道,“少爷必要坐镇此地,才好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调度人手,安排事情。”
裘得索毕竟明面儿上是生意人,江判又不好轻易露面,反倒是八方楼主沈云屏,只要还立在这里,就是个威胁,他和无孔不入的百灵鸟时刻都会令人心生警惕,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而不好出面的裘得索与江判,则是他最好的辅佐,一旦别院内真有动静,这二人必定会为沈云屏打配合。
裘得索与江判自然极快地明白这一点,同时站起身,四人围着八仙桌而立,如年少时一般,只需一个点头,就已决定了彼此的安排。
话不需要说得太多。
因为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就已明白要做的事情,和一定会做的事情!
“你,”裘得索平日里与秦嵬互骂时,恨不能骑在对方脖子上拉屎,但此刻却又忍不住反复问道,“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去?”
“越快越好,”秦嵬道,“我抄近路去,沿途看情况落脚休息,几位在那边儿的人手最好都知会一声,中途我若换马也方便。”
“这还不好说?”裘得索一撩衣袍,拖着瘸腿匆匆而去,还不忘回头嘱咐,“叫谢翎找人备些厚实衣服,我瞧着要冷下去,天气不好,别给你这瞎子冻出个好歹……”
范遇尘也不再计较与这三位的“恩仇”,听完秦嵬选的路,一抱拳,低声道:“放心,必叫家里的兄弟姐妹们警醒起来,不会出岔子。”
言罢,跟着裘得索一道出门去。
只等二人离开,江判才拎着刀,慢腾腾地挪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她一贯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心。”
“我自然放心。”秦嵬笑道。
江判道:“你放什么心?”
“你的刀出鞘,我放心。”秦嵬道。
江判道:“若有麻烦,杀了再说?”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就已微笑道:“自然是杀了再说,只要咱们都活着,所有的麻烦,我都摆得平。”
“知道了。”江判点点头,“所以我也很放心。”
她并不过多嘱咐。
刀客之间的嘱咐,总显得有些多余。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
秦嵬尚未离开,就已忽觉许多不舍,又有许多难以开口,半晌才道:“云屏——”
却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了手。
两只手无声地握了片刻,才听沈云屏道:“穿件厚实的氅衣。”
秦嵬笑了笑:“全凭楼主做主。”
沈云屏看他一眼,冷冷道:“我倒真希望,我能将你的主全都做了。”
秦嵬并不答话。
“但若真是如此,”沈云屏的神色又缓和下来,苦笑道,“你也不是你了,我也绝不是我了。”
秦嵬好像被他这一句温柔地砍了一下。
以往的潇洒与光棍儿,此刻都恍惚地变得单薄下去,才知往日说走就走的无情,只因还没碰到有情的时候。
秦大侠被沈楼主轻易地拽去屋内,套了件此前他绝不会穿的厚得似城墙般的氅衣,又揣上沈楼主给塞的擦刀布与磨刀石若干。
将金玉小刀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了,贴着心口放好,秦嵬才拎着刀走出门去。
正盟的人尚在正堂议事,谁也没料到秦嵬行动如此之快。
公孙世家守门的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卫四地已选了一匹好马,又备上干粮与水,牵到门口等候。
秦嵬并不在乎惊动旁人,只笑道:“天冷得很,风擦得你脸又犯毛病,等下又要怪在我头上。”
“我难道就是个只会怪罪你的人?”沈云屏一路并不多话,听到这句,不由剑眉倒竖,装出恼怒模样。
秦嵬不接这话,接过马缰,感叹一声:“真是匹好马。”
又拍拍马鞍:“这趟回来,我也要换个与这个一样精贵舒服的马鞍。”
沈云屏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你难道不知道,你本有个比这更精贵的马鞍?”
秦嵬一愣。
随即猛然想起什么,惊愕地看着沈云屏。
二人对视良久,秦大侠才自牙缝中挤出一句:“难道?”
沈云屏看着他,像看着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