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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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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看得肚里发笑,却还能绷住。

只等热水抬上来,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云屏终于明白秦嵬上回的尴尬是为了什么。

而他的尴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样扭过头去,却还有过人的耳力。

方才胡闹的时候还能追寻快乐和欲望的漩涡而双双堕落,现在却不知为何又尴尬起来。

好在秦嵬率先将自己涮干净,转去屏风后头擦身换衣。

沈云屏已将几套衣服分别放好,公孙世家拿给二人的两套也摆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孙家准备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备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着一道屏风,沈云屏的尴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样式也不一样,你就知道个颜色深浅,看不出也正常。”

却听秦嵬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怎么?”沈云屏问道。

秦嵬已披上里衣,拎着公孙世家送来的衣袍,自屏风后伸出来,让沈云屏看了看,道:“方才以为是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现在仔细看看,却觉得仿若不对。”

沈云屏刚才也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并未仔细看,这会儿定睛端详,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衣袍虽仍是公孙世家一贯的白底绣靛青色云纹的配色,但摊开来看,才瞧出袖口衣领均有改动,绣文也更繁复,比寻常弟子护卫要精致得多。

“这款式绣文,仿佛与齐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皱起眉来。

沈云屏瞧见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叹道:“不如说,是与大弟子们的相似。”

秦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公孙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孙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齐小甲这样的护卫,光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几乎畅通无阻。

这衣服如今递来给他,公孙世家态度已十分明确。

“如今灵虎镇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声却已坏了,再难弥补,”沈云屏轻声道,“公孙世家虽不能做主让你重入聚贤堂,再如前些年一样被正盟奉为上宾,但至少他们自己还能表态,在公孙世家这里,你始终都有出入公孙世家与正盟的资格。”

秦嵬没有答话,只立在屏风后,将衣袍掂了掂。

若换做旁人,难免有趁机拉拢的嫌疑。

但因是公孙世家,所以秦嵬从不会如此去想。

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绝非那样的人。

公孙世家或许做过冲动的事,却从不做不道义的事。

百年基业,竟无半个污点。

沈云屏见他不答,停顿片刻,又道:“如此说,倒是雷夫人与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遗憾你名声受损,日后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尴尬,但既有公孙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这套——”

“我不会穿。”秦嵬忽然道。

沈云屏一愣:“什么?”

秦嵬已将衣袍慢慢叠起,放回原处:“我并非公孙世家的人,穿这个做什么?”

沈云屏急道:“洪指头虽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后续也是要过一过正盟的,届时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议,公孙世家必是考虑到这点,才以门派旗号替你挡一些闲言碎语,你难道看不出?”

秦嵬自扬名江湖后,虽未依附任何名门大派,却因正盟数次邀请,而已被视为正盟中人。

且擒恶榜本是正盟所发,他做了揭榜人,也算为正盟做事。

所以灵虎镇事发后,才会被称为“叛出正道”,打为恶徒。

如今虽已证明段二死有余辜,但秦嵬这数月以来诡异的行动和含糊不清的立场,仍难免令人议论。

他在正道已有了颇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布,两头不讨好,以后必定更为艰难。

公孙世家此刻态度,正是为拉他一把,好让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还在为我将来考虑。”秦嵬笑道,顿了顿,平静却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之事,我再不会踏进正盟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屏却听得震惊不已。

这决定连沈云屏都未曾听说,不知这人何时想好。

沈云屏险些自水中跳起来:“你什么?”

秦嵬听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撂下一颗霹雳弹,将沈楼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却披好里衣,悠闲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还怕沈云屏没听清,他又道:“我说我不会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绝不会再坐聚贤堂的椅子。”

“你!”沈云屏急吼吼地冲去屏风后擦干身体,又拽上里衣,头发还未擦几下,就冲到床边,“你如今正是重洗名声的好时机,又在同我发什么癫?灵虎镇一事如今已查明,众人均知你并非——”

秦嵬道:“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

沈云屏的声音顿住。

他猛然想起正堂上对峙时,旁人对秦嵬回礼道歉那会儿,秦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时秦嵬只摆了摆手,却不发一言。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并非完全地坦荡磊落。

因为灵虎镇一事,虽事有突然,但也的确为他所利用。

杀段二者虽为江判,但三乞儿本就同心一体,共同谋划,合伙添柴。在秦嵬心里,他仨早已将当年“做个似谢堑那样的大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云屏不由辩解,“段二他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沈云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着刀,低声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别有私心,我虽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并非洁白无瑕。”

沈云屏道:“世上又有几人能洁白无瑕?正盟自称‘正’,不也出过败类污点?”

秦嵬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别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来当借口,理所当然地行阴险不合规之事,岂不很没意思?”

沈云屏让他这话噎了噎,又怒又急,脱口道:“可世上并非黑白对错分明,你为何总将这严苛的标准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将刀合上,抚摸着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谢翎,我问你,人是不是应当不行阴暗之事?”

沈云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应当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问:“人是不是应当光明磊落?”

沈云屏已不愿回答。

他想起这一句,正是他与熊瞎子年少时,眼里谢堑方锦的模样。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侠”应有的样子。

十几年如快刀斩过,正邪两道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西风压东风,而秦嵬心里的道理,始终都只有这一条。

每个字都不算错,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这句要求别人,少用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云屏艰涩道,“但一个人想做到这些,其实很难很难。”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对的,是好的,还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沈云屏心头震动,已不知是叹还是佩服。

有一个能说出这话的朋友,一个能如此行事的爱人,你很难不去高兴,也很难不去伤心。

沈云屏看秦嵬抚摸着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对自己做了谢翎心中的大侠心满意足,而秦嵬却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道义。

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行阴谋诡计的人,自己却做了自己认为同样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称一句“侠”。

他依旧会为别人这样叫自己而高兴,但自己却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离这标准还有怎样的距离。

沈云屏忽觉悲从中来,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让他摔个屁股墩儿,手却顿住,良久,才伤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扬江湖的大侠,你一直都想做那样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来:“我不在正盟,依旧可以为做那样的人而用刀,又没有人规定,‘侠’和‘道义’就只能在正盟。”

沈云屏想骂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别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若非因我家——”

“谢翎,”秦嵬打断他,平静道,“我拿起刀,的确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这本就并非全部的原因。难道余瑛他爹不是原因?难道那些被擒恶榜上杂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为不平事举起拳头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些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的道理。

“你这笨蛋,”沈云屏的笑里带着几分欲哭的模样,“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着别人扬拳头的那个,要当给一文钱,就等着别人搬一座金山的那个?”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总想遇到我说的那样的人?”

沈云屏叹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人?”

“再喜欢不过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样的人?”

“否则何至于有如此多的话本和诗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样的人。我非大侠,却想做个‘要做大侠’的人。”

因为世上多一个要做大侠的人,就会少一个要做小人的人。

而对秦嵬来说,他心里那样的“侠”,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做到,但只要一直仰着头看着,他就会是一直追寻着“侠”的人。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结,无论你将来要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来八方楼,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爱沈云屏,又乐于承认自己的偏心,所以从不过问楼里的事情。

因为似八方楼这般做事,许多内情手段,他未必喜欢。

“我早就知道,”沈云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将秦嵬按倒,抽过被子,将两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脑袋抱在怀里,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差点被他闷死,勉强挣扎出脑袋,懒洋洋道:“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做什么人,我却还有些想法。我自然是还做那个上恶风山、闯毒谷的人。”

他自然还要做那个为了一碗面,就荡平恶风山的人。

做为素未谋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踪风雨二雄的人。

做为被毒杀的无辜之人大闹毒谷的人。

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沈云屏听得心中高兴与难过交织,却已不再跟他争论。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孙少家主瞧见你没穿公孙世家送的衣服,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什么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动手。”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辞间,对他与雷夫人颇为欣赏,现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为我瞧得起的,是他当得起‘正气浩然’四个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个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态。

而呆瓜少家主的脸色,秦沈二人却都没空端详。

因为第二日,二人的房门就被敲响。

范统领脸色黑如锅底地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才带来消息:“洪指头要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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