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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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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秦大侠挨了一拳,倒也不算白挨。

毕竟他老实交代的前提,是也要沈楼主跟着老实交代。

而且他的老实交代,还让人险些流泪一场。

大多数人一旦为一件事流泪难过,就很难再嘴硬和坚持。

但沈云屏却绝非大多数人!

他两眼眼眶发红地瞪着秦嵬,脖子上的红痕和满身斑斑点点的痕迹都未消退,看起来好似吃了大亏的成精狐狸,只恨不能咬死眼前这让自己如此狼狈的男人。

秦嵬叹道:“是你要我说的,如今为何又不高兴?”

沈云屏不被他糊弄:“你存那点子钱,就是为了这事,这茬有没有跟饭桶和磨盘说过?”

“本就只是突然想到,也没个准,跟他俩说做什么?”秦嵬不以为意。

沈云屏讥讽道:“跟他俩说,好叫他俩早替我打你一顿。”

秦嵬还想说话,却见沈云屏已坐起身。

秦嵬勒着他腰的胳膊被掰开,力道简直大得吓人。

可见少爷高兴的时候是没想着给他拉开,如今少爷不高兴了,秦大侠就又见识到这让他羡慕够呛的天生神力。

以为这人是发起脾气,秦嵬不由躺着蜷起身体,大猫般缩着,顺势将沈云屏夹住,张口在他后腰咬了一口。

沈云屏立时向后弓身,短促地“嗯”了声。

他原本因难过而起的些许心烦好似被秦嵬一口咬掉,身体深处残留的尚未完全退潮的感觉却被勾得摇摇摆摆。

刚要发火,又觉那咬人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悠悠地攀爬,于是出口的怒火被掐灭得只剩下颤抖的余韵:“饿了就去啃桌上枯柴一般的点心,拿我塞什么牙缝?”

沈楼主一贯瞧不上外头的吃食,哪怕是公孙世家备的糕点,他方才也只咬了两口就一撇嘴放下。

秦嵬叹口气,声音里有十足的伤心:“好狠的心肠,才与我那样亲近过,现在一抹脸就不认人了。”

沈云屏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不由气极反笑,侧过身来。

见这人懒洋洋地窝在他背后,一手抚着他的腰,粗糙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揉着,半眯着眼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这身麦色的皮肤在烛火之下,竟如抹了层浅淡的蜜,黑发搭在肩膀胸口,显出一副山中野兽沐于夜色中的慵懒与风流。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瞧见他那张脸,仅剩的一点儿心烦就成了无奈。

秦嵬道:“少爷将我的秘密掏了个底儿掉,自己的秘密倒是捂得严实,又拍拍屁股要走,真是吃干抹净,不讲情面。”

沈云屏哭笑不得:“‘吃干抹净’难道是现在、今天该用的词儿吗?”

“左右你也都要耍赖皮,”秦嵬慢慢道,“就少管我用什么词儿吧。”

嘴上这么说,蜷得倒紧,但凡沈云屏动一动,他自有得是办法令他动弹不得。

沈云屏看着他,总算知道何为“一物降一物”。

他自幼便受磋磨,起先是因脸上毒疮而敏感孤僻,幸而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又在小石城知道了天底下也是有最好的朋友的。

刚知道活在世上其实乐趣不少,岂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顷刻间埋于江湖洪流,饶是如此,也咬牙挺过来了。

十几年时光,沈云屏自问江湖上已没有能随意将他拨弄的人,故而对“相生必有相克”这道理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道,克他的人就在他床榻上!

沈云屏恼怒异常地转过身,两手用力卡住秦嵬的脖子。

他先前在马车上也曾这么卡过一次,那次秦嵬昏迷不醒,尚不知自己险些被谢翎掐得嗝屁着凉。

今日秦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却只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舒展两臂,任由沈云屏带给他这窒息的感觉,做出了个享受一切的模样。

沈云屏咬牙切齿道:“我掐死你得了,世上就少一个似你这样轻而易举就拿捏我的王八。”

“哎,”秦嵬哑着嗓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就会变成死尸一具,再不会跟少爷做对了。你可以将我装在金棺材里,想带到什么地方,就带到什么地方。”

沈云屏瞪了他一阵儿,手却慢慢松开,十指下滑,在他胸口那道狰狞凶狠的疤上停住。

那几乎将秦嵬贯穿的疤被沈云屏擦出道道伤口的手覆盖,沈云屏感觉到伤疤下这身体的呼吸和温度,忽地长长地吐出口气儿。

他转回身,将自己两手搓了搓,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就好像忽然有了这样的毛病。起初很是严重,后来才渐有克制。”

秦嵬顿了顿:“我记得,你曾说过,险些因这过于讲究的毛病搞砸事情。”

“不错,让老楼主训了一顿,自知如此下去不行,才算改善,”沈云屏苦笑道,“只是频繁洗澡、吃用之物刷洗数遍这样的毛病虽能克制,擦手的毛病却难以根除。有急事要事时倒还好,精神集中,能一时忘记两只手,但稍有空闲,就又擦起来。”

他说的不假,秦嵬跟着他这段时间,也时常看到他擦手的动作,有时根本不过脑子。

八方楼何等地方,定已抓了不少大夫郎中来瞧病,老楼主又是何等严格,两方夹击也没能让沈大少爷改掉这习惯,显然已算是心病。

秦嵬皱起眉道:“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沈云屏并未回答这问题,只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在小石城外、我家租的小院内遇袭,险些丧命,还记不记得磨盘与饭桶是如何为你止血的?”

秦嵬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微微愣怔:“左不过是些破布条烂树叶,哦,好似还用了些谢叔留在家里的金疮药……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怎会记得清这些?”

“你记不清,我却忘不了!”沈云屏的笑里带着苦和叹,“用的是你们三个那条狗来了都嫌脏的破毯子!”

当年事发突然,三乞儿又都年少,磨盘和饭桶已吓傻了,熊瞎子自己则是连喘气儿都费劲,谁还记得慌乱之中用什么给他擦的身,只求短暂堵住伤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事后两人推着板车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里他仨积攒多年七零八碎的“财产”都没带上多少,更何况是一条破毯子?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沈云屏自嘲道,“因为我再回小石城时,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墙根儿立着的毯子还在院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连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让我捡到。”

秦嵬抚他后背的手顿住。

他已不需要去问,就想得到沈云屏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世上的聪明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自己的聪明带来的结果所折磨的经历。

这一点年少时的谢翎就已深深体会。

他从只言片语的消息里拼凑出三乞儿的去向,又从地上的痕迹和蛛丝马迹里推测出当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时就明白受伤的是谁,也明白这毯子上是谁的血。

哪怕是笨一些,脑袋转得慢一些,事实带来的冲击和打击就都会缓慢一些。

可谢翎并没有做一个单纯的笨孩子的机会,他曾有过,但也都随着父母朋友的离去而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枫山脚下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而那时的谢翎却还是个孩子。

沈云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个好容易从大乞丐手里夺回的家当,拽着去水缸里洗干净。可洗了半天也没洗出来,你流的血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抠挖着指头上细碎的伤疤。

好像他还在洗那条破毯子。

秦嵬只觉这搅弄的动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只手去,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谢翎……”

沈云屏闭了闭眼,无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挤出话来:“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秦嵬只觉身上好似痉挛一样地疼起来。

方锦死前留在谢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后又在水缸里泡开的血,似千斤重担,压在谢翎的身上,将他死死地裹住。

那并非是血的气味。

那是绝望和离别的味道。

那是曾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离开自己的味道,残忍无情地将尚且年少的谢翎压垮。

但他还不能垮塌,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只能在短暂的垮塌后迅速重建,而这重建的过程里,这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其间,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云屏深吸口气,还要再说下去,却感觉秦嵬猛然坐起,似年少时打闹摔跤一般,将他扑倒,死死压着。

方才折腾得不轻,爽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沈云屏才逐渐感觉身上的异样,被秦嵬塌天大祸一般压下来,什么难过伤心都被挤得如隔夜饭一样吐掉,只剩骂娘:“你疯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声音却响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轴脾气和残缺,是不是?”

沈云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屡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来:“真是再对没有了。”

秦嵬并不说那些医理,也不勒令沈云屏再不许擦手上的伤口。

因为他完全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

秦嵬自街头混饭到如今江湖扬名,早已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别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对错来活。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注定要过每个人各自斑驳的一生。

就如他注定不会再成为养家糊口的寻常人一样。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为自己的道义而活。

所以他上恶风山,闯毒谷,因为对秦嵬来说,越与他心里的“侠”相近,他就越觉得痛快和安稳。

而能令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这种理想的前因,是他对生死的麻木。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烙印在他魂儿上的斑驳,哪怕是谢翎、饭桶和磨盘合力,也很难抚平。

这道理套在沈云屏头上,也是一样。

谢翎失去一切,才有了如今的八方楼主沈云屏。

他过早地成长和周旋在黑白模糊的江湖之中,若没有这细腻敏感、多疑多虑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处。

他如今已撂不开手里这些东西,也已足够擅长搅弄人心,无论如何都很难去做一个洒脱的人。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和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老疤上,“我的伤口早已痊愈,谢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条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买下那两个破院子,再在里头栽两个破杏树一样。

烙在神魂上的斑驳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填平,但拴着他俩的绳子,却至少有两根是因彼此而系上,现在也终于可以由彼此亲手解开。

沈云屏因这条狰狞的伤疤里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与这条疤交叠,好似交错而过的十几年光阴,终于有了重叠的机会。

“我知道,”沈云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感觉到他眼角的湿润,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搂在怀里,“所以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总该信了。”

若非活着,便不会有今日不存在的两颗杏树,和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呼出口气儿,低声道:“你以后擦手的时候,轻一点儿成不成?”

沈云屏瓮声瓮气道:“你以后做事的时候,别不把死当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许多事情,并非轻易可改。”沈云屏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平静地打断,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了。”

后半句声音虽小,却很清楚。

秦嵬心头被轻巧地拨弄一下,酸与甜夹杂不清。

“更何况,”沈云屏压着哽咽,道,“如今你喜欢什么样的毯子,多贵多难得,我都能为你买过来。”

秦嵬将脸埋在沈云屏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到这句,不由笑起来。

他闷闷笑道:“我也从未说过活着不好。毕竟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沈楼主给我建一个镶金嵌玉的庄园,还有金子铸的链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楼主阴森地看着他,秦大侠无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时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若早知这样,就绝不要你将贪财的原因说出来,”沈云屏捏住秦嵬的两片嘴唇,恼怒道,“现在我连讥讽你掉钱眼儿里都不忍心——因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进去的!”

秦嵬将自己的嘴从他的手里抢救出来,苦笑道:“难道我就不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嘲讽几句你这瞎讲究的毛病,也不至于现在开口都觉得心虚,毕竟你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着对方,想说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俩像小时候那样,吵完打完,都已知对方态度,却仍各自难改脾气,最终只能各退一步。

沈云屏情绪落下来,脸色却有些许不对,拉开秦嵬的手,将搭在一旁椅子上的里衣拿起。

“干什么去?”秦嵬下意识问一句。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后的感觉,秦嵬立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自个儿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侠披了里衣,拿出自己在街头撒泼打滚时的脸皮,学着沈云屏的模样吹了个拙劣的呼哨。

本不指望百灵鸟们能被这声呼哨唤来,却没想到再一再二的,百灵鸟们也已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几个狐疑的脑袋,见是秦嵬,这才过来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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