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声音发哑道:“像神仙画像的脸上晕得红墨。”
沈云屏只觉这比喻简直要命,整个人似乎比刚才在热水里时还要烫,他将秦嵬的脑袋拉下,含糊道:“想必我这模样,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神仙画像……”
“你我本就不是好人,”秦嵬将他按住,抬起他的腿,“便是邪神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捏开沈云屏的嘴,再次吻上去,将余下的所有声息都吞下。
呼吸。
灼热。
短暂的疼痛与清醒转瞬即逝,接下来就是漩涡一般将人裹挟的快乐。
沈云屏卷在其中,精于算计的脑中只觉得一时暗无天日,一时浮于天际,已不记得自己喘气儿的动静有多惊人,只记得秦嵬一直看着他。
那双他年少时始终未能见过的眼睛,此刻如此痴迷又野性地看着他。
任谁被这样的视线看着,都会不可抑制地战栗和颤抖。
呼吸和颤抖交织,混乱间感到秦嵬灼热的气息,在他耳边连哄带骗地小声道:“谢翎,侧过去。”
沈云屏尤带嗔怒地咬他一口,却还是在听到这名字时抖了抖,不由自主地照着去做。
被啃食的感觉就从前身蔓延至后背,后脖处被叼着,只觉自己被放在火上烤。
让人神志不清的热持续得时间太长太久,只觉得心跳几乎已融为一道,难分难舍。
……
蜡烛仍在烧,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光线有一些毛茸茸的柔和。
小榻上挤着的两人呼吸慢慢平复,秦嵬长臂一伸,自床头小桌上取下早已拿出的药膏,沾了些在掌心搓开,抹在沈云屏脸上。
沈云屏半闭着眼,哑着嗓子问道:“熊瞎子,你是不是一定要报复回来才行?”
“真是冤枉,”秦嵬听他张口就是骂,浑没有方才舒爽时的坦荡和享受,脸一抹就不认人了,不由失笑,“一来一回就是报复?”
“谁同你说那个,来回不都是你,于我都是一样,”沈云屏指着自己脖子和胸口,“我说的是这个!”
他生得白皙,又不似秦嵬这样风吹日晒地奔波,掐得略重些,身上就显出痕迹。
他的下颌脖颈均在亲吻时被秦嵬捏得发红,喉结更是被咬得一层叠一层。
胸口也是斑斑点点,后背也就是他看不到,否则必要大发脾气,觉得自己浑身没几处好地方。
秦嵬苦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上次把我折腾得不轻,否则何至于觉得我是报复你?”
他浑不在意沈云屏故作恼怒的表情,又将药膏多涂了一些在沈云屏的脖颈上,才凑近了闻一闻,喃喃道:“为何这东西非要在你身上,味道才对?”
这人说话在某方面一贯直白,沈云屏装出的不悦当即破功。
秦嵬已习惯了用手、耳朵和鼻子来接触人,所以嗅熟悉和喜欢的气味已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沈云屏闭着眼道:“秦大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秦嵬将药膏合上,放回原处,才又挤回小榻,搂着沈云屏躺着。
也许是年少时的经历所致,他俩都喜欢这样挤在狭小的地方一动不动。
“那是我技高一筹,”秦嵬道,“我不必用眼睛,就知道谁是我的‘西施’。”
沈云屏的手摸索着放在他的嘴上,奖励一般地揉搓了一下他的唇珠:“再说些更好听的哄我高兴。”
秦嵬哈哈笑起来,却并没有多说,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帮你揉揉腰?”
沈云屏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难道觉得我不中用?”
“谢少爷,你再这样挑刺,我可真不跟你玩了。”秦嵬无奈道,“我去叫热水来?”
沈云屏不由笑了:“你去叫?”
“少爷只需吹个口哨,”秦嵬也笑了,“我来隔着门同你家里的鸟们说要热水的事情,还不行?”
沈云屏瞥他一眼,算算时辰:“不急,躺会儿。明日公孙别院必定还要再忙一阵,你我身份尴尬,早早起来也没甚用处,不如多睡一会儿。”
秦嵬看出他神色间带着些许慵懒,倒也不再坚持,只搂着他问道:“感觉还行吗?”
他本意是问沈云屏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却没想沈楼主想了想,幽幽吐出四个字来:“食髓知味。”
秦嵬:“食什么?”
沈云屏转过头看着他,阴恻恻道:“意思是敲开你的骨头,吃到了你的骨髓,知道了你的味道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秦嵬感叹道:“那秦某岂不是很美味?”
沈云屏忍俊不禁,撑着侧过身来,与秦嵬面对面地躺着,拽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食髓知味”四个字。
却被秦嵬一把捏住了手:“难道每次这档子事后,我都要学四个字么?”
“你这王八,”沈云屏哭笑不得,“别将这两件事关联到一处行么?”
秦嵬攥着他的手,在他的指头和手背上搓了搓,忽然道:“怎么又擦烂了?”
沈云屏手上总会有几处破皮,因擦手太频繁且太用力,而时常在刚愈合时就又搓开。
在水中浸泡过后,破口皮肉发白,使得他的两只手看起来有些可怜。
沈云屏将五指蜷起,平淡道:“我也才发现,应当是下午在正堂时,淋了雨本就觉得难受,手也摸过不少东西,就擦得用力了些。”
“你小时候虽也好干净,却从没如此厉害,”秦嵬皱眉,“我先前几次问你,你避而不谈,难道我不能知道?”
沈云屏略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抽回。
却被秦嵬勒着腰,险些勒断气儿,不由道:“我只是觉得并不要紧。”
秦嵬在他肩上磨牙,低声道:“今日也就是磨盘和饭桶激动上头,没瞧见你这破烂手,若往后他们问起,你也不说?”
沈云屏不答。
“同我讲了,”秦嵬说,“起码我还能打个掩护,否则我就与他俩一道堵着你问。”
沈云屏惊讶道:“你这算是威胁我吗?”
秦嵬在他侧腰抓了一把:“岂敢。”
两人刚做过“食髓知味”的事情,秦嵬的声音还有着满足后的慵懒沙哑,落在沈云屏耳中,再带上这一抓,险些将他魂儿揪出来。
沈云屏两手不自觉地搓起,半晌,忽然转过头道:“你不是也同样不告诉我,你存那些钱做什么?”
秦嵬没想到沈楼主能将谈判和争论的本事用到他的头上,登时愣住。
“以饭桶的脾气,他只恨不能直接塞银子给你俩,你与磨盘虽然绝不会要,但也不是缺钱的人。”沈云屏低声道,“你却如此掉钱眼儿里,小时候虽也有些这毛病,但好歹有进有出,现在简直像个貔貅,又是为什么?”
秦嵬沉默片刻:“也没什么。”
沈云屏将头扭回去:“那我也没什么。”
见他要将这话题甩开,秦嵬无奈道:“我若说我有什么,你也会说?”
沈云屏没有答话。
秦嵬将他搂得紧了些,手伸过去,捏着沈云屏的手指,半晌才道:“我赚的钱,分作三份,一份自己花,一份拿去给饭桶和磨盘。”
“他俩?”沈云屏一愣。
“我孤狼一个,身边带不了什么人,他两个各自带着些乞儿与吃不上饭的倒霉蛋,我便将自己的钱均给他俩一些,也算是我做了一样的事。”秦嵬道,“我们三个,虽已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还能做像对我们仨小时候伸手的人一样的事。”
沈云屏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颇为自豪,一时又心酸不已,顿了顿,才道:“那还剩下一份存起来的呢?”
秦嵬道:“你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住的那个破房子吗?”
沈云屏猛然回头:“自然记得,怎么会忘?但你不是说,你并非为了置办房产?”
“因为我这样的人,不知那天就死在什么地方,房子住处对我来说,本就没有多大意义。”秦嵬叹道,“我只是想将那地方买下来,再将你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买下,我并不一定会去住,但会在院子里各种一棵杏树,找人两头打点照料。”
杏树。
那是他们四个年少时常爬去附近山野间拽果子吃的树,谢翎第一次跟着爬树,爬的就是杏树。
“你种树做什么。”沈云屏的声音已有些哑了。
秦嵬笑了笑:“若有一天我死了,要还有全尸,我想埋在破屋那颗杏树下面。”
沈云屏已说不出话。
秦嵬喃喃道:“等树长得高,结了果,也会有和我们一样的孩子,爬上去摘果子。”
“那,”沈云屏咽下喉头酸苦,“另一个院子种杏树,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微微地笑了。
沈云屏却已不需要他来回答。
那棵树,自然是为了谢翎。
并非为了埋他的尸骨,毕竟秦嵬不忍他与方锦分离,但只要种在那里,每年果子成熟掉落,都会砸在地上。
年少时的谢翎,最初因爬树爬得太狼狈,常常只能捡地上的果子。
秦嵬就当自己记忆里的谢翎仍在那小院里,期待着掉下个比三乞儿手里都大的果子,好让他耀武扬威。
人的一生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几个你在考虑后事的时候,都要顺手安排一下的人。
哪怕你当时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云屏在榻上转过身,将秦嵬牢牢地搂住,眼泪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他哑声道:“你这笨蛋,若要什么杏树,我可以买一座山给你,让你来种。”
“那倒不必了。”秦嵬苦笑道,“我的尸体,应当只够做一棵树的肥料,做不了一座山的树的肥料……”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一拳,差点滚下小榻。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漂亮,也够烦人,秦大侠自觉地闭了嘴,只拉着沈云屏的手,在他指节的伤口上吻了吻:“因为觉得有些丢人,所以才不说的。”
沈云屏将他的嘴捂住,恨恨道:“你若早说,我早就给你一拳了!”
秦嵬觉得这句绝非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