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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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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他半垂的眼睛睁开,眸中冷意森森,越过沈云屏,瞥向紧闭的窗户。

沈楼主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秦嵬停顿的瞬间,他眼里的温度就也已落下。

刀已重新握起。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兀自起身,走向窗口。

他的脚步轻得如羽毛落于地面,紧贴在墙一侧,停顿片刻,猛地拉开窗户。

窗子大开的一瞬,另一把刀已从窗外刺进!

秦嵬无常刀转瞬出鞘,正接下这气势磅礴的一招,身体向后掠去,神情却忽然一动,惊愕道:“你?”

人随刀动,刀已入屋,人又岂会留在屋外?

落进屋内的另一刀客轻盈落地,脸色却并不轻松,那木讷的脸上竟难得看得出“沉重”,闷闷地答道:“我!”

江判——犟磨盘正落在屋内,一手拎着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屋内二人。

她身后,一圆滚滚的身体正惊慌失措地翻窗进来,因腿脚不利索,竟绊倒在地,在地上打了个伶俐的轱辘,“腾”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着秦嵬和沈云屏。

长袖善舞如沈楼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针毡,震惊道:“你俩——”

他猛地站起,冲去窗口左右看一看,立即将窗口关严实。

秦嵬料到这两人会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这两人竟不发出一丝动静!

三乞儿自小一道长大,又师出同门,仨人的轻功底子是一样的,想避开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背着彼此吃独食的时候,就已会这招了。

但此刻的问题,远比吃独食要严重得多!

秦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能带着笑:“你俩何时来的?”

“你是嫌我俩来的太早,还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云屏很想捂着耳朵,但又不能让熊瞎子一人尴尬,只好道:“无论何时,都正是时候。”

裘得索看着他,欲言又止,胖脸憋得像个烫熟了的虾子。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许多忐忑。

他二人并非不愿承认关系,也绝没有想过背着磨盘和饭桶。

但不意味着他俩能有勇气在险些接吻的时候,被自小长大的朋友撞破。

这简直像是当头一棒!

沈云屏鼓起勇气,拿起自己这十几年练就的八方楼主的架子和气势,微笑道:“其实我俩——”

江判木呆呆地开口道:“是你俩说什么上坟,什么告知爹娘,什么羞羞答答时来的。”

“哼!”裘得索鼻孔里呼了一坨气,也不知在跟谁斗气。

沈云屏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看向秦嵬,发现秦嵬的脚朝着门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视下又挪了回来。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里品出一丝背叛——此刻,他俩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对方的冲动,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却见江判已拉过椅子坐下,将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死气沉沉道:“我的话没说完前,谁也不能踏出这屋子一步。”

犟磨盘之所以带个“犟”字,就是因为她自幼就是发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脾气。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别想在她犯犟的时候将她扭过来。

她的三个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对视一眼后,认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声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呃,谢,嗯……你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沈云屏哭笑不得,他素日里精明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与方才在正堂内紧张的时候不同,他在刀剑之中尚能从容,在失而复得的两个朋友面前,却忽然显得嘴笨起来,半晌才道:“我难道不是早和你们混在一处?”

裘得索顿了顿,胖脸上有些高兴,但也依旧警惕:“你替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糊话题!”

沈云屏尚在紧张,不知如何与这两朋友说话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厌烦,却听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样?你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

眼见二人要掐起来,江判却还坐在沈云屏正对脸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云屏心中苦涩,江判与旁人不同,她是领过他交代下的许多楼内任务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是如何运作。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主是个怎样的人。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沈云屏觉得,磨盘应当很难在他身上找到谢翎的影子。

他压下所有情绪,开口道:“我当年……”

江判却抬起手,按在刀上,好像随时都会拔刀,将那把刀的刀尖指向说胡话的人。

沈云屏不再说话,却仍看着她的脸。

年少时那个装作男孩子的小乞儿,如今已大变样。也不知方锦看到,会是什么心情。

“磨盘,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裘得索低声道,“瞎子的信你也看了的。”

“可我并不要你俩来说,”江判冷冷道,“天下事,都要自己来问,自己来听。”

秦嵬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开口,沈云屏已淡淡笑了。

“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实用的道理之一,尤其是在我们这行做过几年之后,才更知道这道理的好处。”沈云屏看着她,眼中有许多的欣赏和感叹,“你尽可以问,我自然会说。”

三人本以为江判会问年少时的事情,却不想江判开口时,问的却是其他:“十一年前,初春,你在什么地方?”

秦嵬和饭桶一愣,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有些惊讶,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道:“我收到一些消息,独身前往柳岭县,在那边逗留了一月有余。”

“你住在什么地方?”

“县中一小客店,店名已不太记得,但记得店里的清蒸鱼是招牌。”

“你为何不与范统领同行?”

“老范先行探查,后来才与我汇合。”

江判顿了顿,又道:“十年前,大约七月中旬,你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想了一会儿:“百州翻云城,若我没记错,应当是住在城外一庄户内,那庄子的主人是八方楼的暗桩,我在那地方待了半个来月。”

“同年冬季,你收到消息,前往什么地方?”江判又问。

沈云屏的表情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看着江判,半晌,才道:“铜雀城。”

秦嵬和裘得索并不知这二人一问一答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不大对头。

秦嵬看向江判,见她表情虽不变,身形也坐得稳当,眼中却似蒙着一层慢慢升起的雾气,模糊不清起来。

江判平静道:“你住在城中什么地方?”

“并未住在城中,”沈云屏道,“也并未住在城外,因为半道我已知道消息有误,所以折返离开,并未真去铜雀城。”

江判又问几回,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个时间点。

沈云屏对答如流,一些细节也从不含糊。

最后,江判道:“十二年前,隆冬,过年前三天,你在什么地方?”

她问这一句时,声音竟有些哑了。

即便不知内情,但秦嵬与裘得索也已听出声音里的难过和悲伤。

沈云屏却没回答,他搓了把脸,表情悲喜交加,喃喃道:“原来你找了老范。老范竟肯告诉你?”

“他自然不会透露你半分消息,”江判轻声道,“是我命插在主楼的人,在这些时日查了出行的记录。”

“我的记录并不在楼内。”沈云屏叹道。

江判道:“但范统领的记录却未必。他常年跟随你左右,只要我留心,注意他有哪几次出楼并非为了做事,就能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结合当地百灵鸟的档案,推测出你那段时间的动向。”

沈云屏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所以你方才也并非去探查,而是特地去见齐小甲。”

“不错。”江判看着他。

秦嵬心中一动,已有了猜测。

这猜测让他心神大震,闪电一般看向沈云屏。

裘得索隐隐抓到了重点,却仍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要问的,是我十二年前的隆冬为什么出楼,又带回来了什么人。”沈云屏苦笑道,“十二年前,我在蛟洲古河镇,带回了一个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裘得索一惊。

“他原本姓名已不必再提,”沈云屏平淡道,“现在,他叫齐小甲。”

秦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江判喉头滚动,哑着声问:“你十数次离楼,都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沈云屏已不知要做什么表情:“何必再问?如今都不再重要。”

“你在古河镇找到齐小甲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江判问道。

沈云屏不答。

裘得索已琢磨出味儿来,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愕,随即细小的眼里被泪填满。

江判道:“你再说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谁。”

沈云屏仍不开口。

“你说!”江判站起身,“我们仨总要知道,这十几年你是如何过的!”

秦嵬一把抓住沈云屏的手臂,他尽管早已知情,却因不愿过问八方楼的事情,而从未仔细询问过。

沈云屏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低声道:“我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看得到?你从前有没有瞎过?’”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秦嵬的头上。

但裂开的却是他的心脏。

先前沈云屏早已提过,齐小甲出身一小门派,这门派如今已在江湖争斗中不复存在,但他本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乞儿中有拳脚功夫的孩子,必定格外出众。

一个或许是因争斗而面部有伤、脑袋包扎起来的孩子,很能打,还常与一两个同龄乞丐一道行动。

这听起来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乞儿,但对谢翎来说,却会令他想起另外三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连夜出楼,满怀希望地狂奔而去。

正如后面十数次做的事情一样。

他每一次的出行,都是为了同样的消息——有三个小乞儿在某地活动。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去关心三个乞儿。

也不会和他一样,为了这缥缈的消息,为了三个和野狗夺食的小乞丐,纵马狂奔数日。

也不会在每一次失望而归的归途上,趴在马背上哭泣。

所以他只能是谢翎。

这十数年过去,他仍记得每一次的追寻,记得所有的细节。

因为那毕竟也算他孤独的十几年的岁月里,唯一和三乞儿相关的事情了。

“你,”秦嵬喉中好似堵住,声音竟有些扭曲,“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些?”

沈云屏已笑起来:“因为这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情,因为你们三个已跳了出来,我再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顿了顿,又道:“没想到,这些事情竟能证明我是谢……”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秦嵬的手臂伸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耳边听见椅子倒地声响起。

一个圆滚的身体撞翻椅子,两手伸开冲来,而桌对面的磨盘,已像猴子一般爬过桌子来。

三人将沈云屏紧紧搂住。

裘得索落下泪来,哭道:“谢翎,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辛苦啊!”

原本已不觉得难过,原本应只剩重逢和被接受的喜悦。

但这一刻,饭桶的这句话说完,沈云屏不知为何,好像又成了那个旁人越哄他越来劲儿的谢小少爷。

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努力地去搂住这三人。

这拥抱他在第一次狂奔出楼时就已想过,却隔了十几年,才终于实现。

没有想象中的美酒,也没有想象中的阳光与花香,他们四个甚至凑不出一套没淋过雨的衣裳。

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就和年少时一样。

狼狈,但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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