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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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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悲伤有时候并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悦有时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为悲伤和喜悦,总有不能宣之于众的时候。

为不引起别院内其他人的注意,他四个哭的声音很小。

而喜悦和激动,也都从彼此的手臂和交握的力道上显示出来。

沈云屏的担忧和惶惶,在朋友们滚烫的眼泪落下时,就烟消云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谢翎。

因为在三乞儿这里,沈云屏和谢翎本就是一样的。

四个人,四双手,八个拳头,像孩子一样因控制不住情绪,需要锤、掐和推搡对方,从而发泄这激动与发不出声的嚎叫。

人的情绪竟会如此没有道理,但沈云屏却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年少时险些溺死在水里,被三乞儿救起后痛骂一顿。

等方锦谢堑得知,夫妇俩脸色苍白地各给了他两巴掌。

亲人手足的爱,总会伴随这样惊慌过后的大巴掌。

让你知道这个感觉和教训,让你知道你险些离开,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痛苦和惊吓。

但锤打过之后,他们又会心疼。

推搡过后,又喘着气儿将人拉回去,重新勒着肩膀脖子,泪水粘在彼此身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厉害的角色,此刻却一道摔倒在地。

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知抱头痛哭。

尤其是抱谢翎的头。

沈云屏挨了一顿搓揉,为确定他脸上毒疮有没有落下毛病,饭桶和磨盘两人合力,险些将他的脸皮揪掉。

等秦嵬动手将他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时,沈云屏的脸肿了一圈儿,头发也炸起来。

俩人从观景台上滚下来的时候,沈云屏都没这么狼狈过。

再看其余三位,裘得索圆胖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团,锦袍皱皱巴巴,瘸腿抻在一旁,活像个没铸造好蹬腿儿出去的四足破香炉。

江判总令人记不清模样的脸上,此刻却生动异常,只是生动得过了头,五官挤在一处。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压在裘得索的瘸腿上,俩人一道惨叫一声。

秦嵬已过了这两人的阶段,但双眼仍见红痕,脖子因方才混乱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样疼得够呛。

四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儿。

尚未从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见没一个像样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个跟小时候一样,因见着彼此倒霉相,而指着对方哈哈笑起来。

等见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时又各自变脸。

他们坐在地上,竟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于是地上多了四个邋里邋遢的哑巴!

好在裘得索拿出经商多年的本事回神,吸着鼻涕含着泪道:“谢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云屏原本已做好要回答这两人一切问题的打算,却不想他的朋友们,问的竟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却见秦大侠用眼睛余光溜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身下,因对方体型过于庞大,竟压得抽不出来!

“我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云屏竟在这情景中找到些许荒诞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们饿死在半道,怕你们过得不好。”

秦嵬叹口气,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给他看:“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仨总有填饱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声,难得没跟秦嵬这王八计较。

江判的鼻涕眼泪都趁乱擦在了其他三人身上,此刻还算干净,哽咽着低声道:“楼里的事情本就费心费神,你手下又都是没用的东西,怎么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说话难听,”裘得索说话难听地说道,“你楼里那些做生意的老几位,我撒尿和泥时都比他们精明。”

他混忘了自己这些生意都是在薅谁的羊毛,沈云屏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绪里,兀自絮叨不停。

秦嵬眼见他要将三人合伙坑了沈楼主的事情翻起来,当即正色道:“胡说什么?你当时分明说,自己废了老鼻子劲儿才啃下八方楼的生意!”

谁承想江判木木道:“最早与楼里做生意时,饭桶才多大?又是什么出身?连腿上的泥都还没洗净的乞儿都斗不过的,能有什么能耐。”

秦嵬很想说,那是因为咱仨合起伙、里应外合地在坑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很不想让跟自己睡一张床的人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坑他的。

这跟挨朋友两拳被骂两句是两码事。

他们四个永远是朋友,但沈云屏与他之间,又另有不同。

“我胡说?”裘得索数落道,“那你三次登楼三次回来,哪次没跟我俩吹嘘,说八方楼里的人水平有点次,说楼主没眼光,养了群羊,就只能被薅羊毛……”

秦嵬在沈云屏幽幽的目光里,抬脚踹了裘得索一下。

裘得索扑上去揍他,秦嵬举起拳头,裘得索就又缩回去了。

“你以后,”裘得索吸吸鼻子,又伤感地跟沈云屏絮叨,“若有做生意的问题,只管知会裘家。”

江判也道:“楼里指望不上别人的事情,就让我来做,我比其他人做得要好得多。”

沈云屏本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噎进了嘴里。

三乞儿将他当做离群了十数年的掉队的大雁,如今好容易找到,三张嘴总比他一张要问得更多。

偏没有一句问他“怎么会进了八方楼”。

因为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活着,很多事就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心生来就是偏的。

秦嵬无奈道:“你俩也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你们简直像审犯人。”

“你闭嘴!”裘得索道,恼怒道,“我还没怪你,你眼睛是不是没好全乎,仍瞎得瞧不清楚,同行这许久,才认出谢,”声音很自觉地低了大半,“谢翎!”

沈云屏听不得有人拿秦嵬的眼睛说事,无奈道:“这也不能怪他——”

秦嵬已气极反笑道:“你这瘸了条腿儿的大肚子香炉倒是眼睛好,做生意时也没见瞧出不对。”

沈云屏又觉得说饭桶的话刺耳,剑眉倒竖:“你闭嘴!”

秦嵬没闭嘴,江判倒是张嘴了:“我瞧你俩是如出一辙的蠢驴,一瞎一瘸,没一个顶用。”

那两个调转矛头,讥讽道:“你一肚子坏水儿,从来不憋好屁,如今看来也是没坏到正地方,竟还有空说嘴。”

三人分开时互相惦记,唯恐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蹬腿死在阴沟里。

聚在一起,见对方活蹦乱跳,于是松了一口气儿,这才放心大胆地互相指责抱怨,甚至横眉立目起来。

三人的脾气,其实都并不多好,否则没长成就死在街头了。

沈云屏年少时就知道三乞儿的德行,只是没想到活到这个年纪,竟还要被他仨夹在中间!

人怎么能兜兜转转十几年,仍被同样的仨人困在同样的难题里?

但听来听去,这三人互相骂的,从头到尾都是恼怒没有人在这十几年里认出谢翎。

沈云屏心中好似被酸醋泡完,又拎去蜜水里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强忍着泪水,在三人之间打太极:“十几年不见,做什么如此争吵,好了——”

话未说完,就听裘得索骂骂咧咧:“穷瞎子!”

秦嵬也对着骂:“肥瘸子!”

江判点评:“两个没用的东西,只会对骂。”

三人登时在地上扭打起来,与年少时为了一块儿馊臭的鸡腿大打出手时一模一样。

沈云屏眼里本来蓄满的泪水,在看到他仨的模样后,如退潮一般落下。

他心想,世上有如此多的好朋友们,他们相逢的时候,难道也要打一架?

这问题得不到答案。

好在架也没有打起来。

因为三乞儿在下一刻就被一股巨力挨个儿掀翻,趴在地上震惊不已。

沈云屏俊脸上拢着一层黑云:“我既不要裘家来趟八方楼这摊浑水,也不要磨盘困守八方楼,你们三个,我绝不要任何一个来陪我。”

裘得索和江判一道跳起来,好似被抽了两耳光。

倒是秦嵬早已知道他会是这个说法,只露出些许释然与苦涩交杂的笑容。

裘得索和江判像被打急眼一样叫道:“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沈云屏笑道,“我难道做得不好?非要你仨跟着费心。”

裘得索道:“你做得当然好,如今武林,谁提到八方楼不打哆嗦?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判道:“以前我仨不知道,现在我仨知道了,就得帮你。”

沈云屏喉头哽了下,酸得要命,强忍着道:“如今你们三个,也有我了,若有困难,交由我八方楼行不行?”

裘得索与江判皱着眉,异口同声:“那不行!”

江湖纷乱,他们四个总有各自的麻烦,也总有宁可自己扛,也不想叫其他三个操心的事情。

沈云屏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眉宇舒展开来,轻声道:“我也是一样的。”

他摊开手来,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也一样,咱们,”他顿了顿,低声道,“已不再是捆在小石城的四个孩子了。”

当年要四人一道闯荡江湖的豪言壮语,如今已然成为永难实现的美梦。

他们四个,其实都心知肚明。

尽管饭桶和磨盘或许已不记得,但秦嵬和沈云屏却仍知道,这世上曾有个胎死腹中的称号,叫“小石四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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