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正门,见别院门外,一行身披蓑衣脚带泥浆的人匆匆而来,领头那个揭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脸。
“你是?”有人问道。
中年女人眉宇间略带哀愁和沉痛,声音却铿锵有力:“我姓陆,陆霞,我夫君曾之武数月前死在灵虎镇。”
段氏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别院内众人听得这一句,立即猜出这一行人身份。
而一猜出这女人的身份,众人均是大吃一惊。
啸山帮在灵虎镇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极,众人虽早知啸山帮帮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却也知一路凶险,她必定会小心谨慎躲藏。
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孙别院现身!
那女人满面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兀自说下去:“他生前虽是个糊涂蛋,却并不是个应当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坏蛋,更不该叫无辜之人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啸山帮来此地,只为公道和良心。”
听得这句,秦嵬等人心头微叹。
再看陆霞等人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站立时双脚微微分开,显是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已累到了极点。
她本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或别院内再安稳一些再露面,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陆霞对雷夫人遥遥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听闻少家主病重,才转道来此,还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马会在别院齐聚,却仍在见到陆霞风尘仆仆的模样时神情动容,身形一晃,已到陆霞跟前,将她扶起。
“灵虎镇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对啸山帮诸位道声节哀,”别院内已有其他门派的人叹道,“陆夫人切莫太伤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啸山帮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陆霞下颌紧绷,双唇抿起,一双眼却被愤怒和坚持点燃,故而似燃着两团无法被冷雨浇灭的火焰。
开口的却并非她,而是雷夫人。
雷夫人不看说话的人,只将陆霞扶得更稳一些,感觉到她的手已因长时间握着马缰而冰冷僵硬。
这种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几年前也有过。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怎么?”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总以为女人死了丈夫就干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着,需要黯然神伤。却不知道她仍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在愁苦中沉沦,更不会被哀伤击垮。”
陆霞看着雷夫人,眼中有着泪光,却更有一层带着忧愁的笑容。
这世上的许多事,岂非都是来不及去掉忧愁,就要去面对的?
两个女人的手在雨中紧紧交握,不必多说一言。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见裘得索挪出来几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称是啸山帮之人。”
这话连雷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说,段贺年等人更是面露吃惊。
倒是陆霞已开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裘得索对陆霞恭敬道,“她抱着一把剑,在捉月城徘徊。”
陆霞好似十分激动,冲上前几步:“可是右边眉尾处生了一颗小痣的姑娘?”
“正是。”
陆霞含泪叫道:“那正是我女儿曾小柳!她现在何处?”
众人吃惊不已,段若锋更是惊愕:“怎么陆夫人竟与女儿分开行动不成?这是为何?”
却见陆霞忽地冷下脸来,厉声道:“为何?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如果我俩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还能有一个赶到!”
“夫人此言何意?”段贺年沉声问,“我便是段贺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说来便是。”
“段盟主,久仰大名!”陆霞昂起头来,头上不带任何珠翠,鬓边几缕近日来平添的白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从何说起——是要从你那与屠青勾结的小儿子说起,还是从这一路上的追杀说起!”
她说得如此直白,偏又最有资格如此逼问,众人都不敢接腔,唯见段贺年面上血色褪下大半,苦笑道:“若宇……段若宇已死,他有错处,我绝不包庇遮掩,啸山帮要说法,我便给说法,要偿命,待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后,拿我这条老命去偿又有何不可?”
其余人听得这话,登时发急,想要劝阻,却被段贺年抬手打断。
他看着陆霞,又道:“我只希望啸山帮诸位明白,既已到了捉月城附近,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陆霞面上略有缓和,但想起灵虎镇内段二所为,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讥讽。
倒是裘得索急忙道:“正是,正是啊!”
“裘家主先别‘正是’了,”苗真叫道,“曾姑娘现在何处?为她安全着想,还是尽快告知我等为好。”
裘得索装模作样地叹道:“我本不知她是谁,只当是个要来捉月城游玩的啸山帮闲散弟子,这次来时说起要来公孙别院,她也说想来拜访一下雷夫人,索性就带她一道同行。”
众人大吃一惊:“她竟一直在别院内?”
“正是,正是啊,”裘得索连连点头,又对段贺年笑一笑,一副不得已的模样,“裘某一来就赶上少家主出事,实在不好叫曾姑娘露面,只得暂时让她在马车上歇息,没想到事情接连不断,她就只好歇息到现在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考虑不周而已。
好似正要印证裘得索的话,众人尚未来得及安排人手去寻裘家停在后院的马车,就已见雨帘中一姑娘撑伞走出。
她眉梢果然有一颗小痣,一身孝服,怀中紧紧抱着一把长剑,衣摆已被雨水湿透,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时间。
眼神也好似已被冷风吹透,并不看任何人,只直勾勾地盯着跌坐在地的洪指头。
孝服将她的脸色衬得比纸还要白,但在看清她的表情之前,所有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所震撼。
只因那是一双恨与怒充斥着的双眼!
第二眼,所有人都会被她怀里的长剑吸引。
因为那镶珠嵌玉的富贵长剑很是眼熟,好像在不久之前,它还挂在段若宇腰间。
唯有陆霞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小柳!”
曾小柳用胳膊夹着长剑,腾出手握一握亲娘的手,唇角动一动,像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尚未展开,就已被冲淡。
“你便是曾之武之女?”段贺年见她年纪与池静波差不多大,眼中略有不忍和同情,走上前去,用一个老人才有的声音道,“曾姑娘,你受了委屈,我段家——”
岂料曾小柳只看他一眼,就绕开来,径直走下去。
段贺年面色微僵,再看曾小柳,竟不与任何人说话,直直走到洪指头跟前站定。
洪指头看到她,原本已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嘴唇难以克制地抽搐几下。
曾小柳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她看着洪指头,道:“你再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其余人困惑,洪指头却咬紧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不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曾小柳说,“甚至只需要说三个字——‘全杀了’!”
她的声音镇定平稳,甚至因口音而显得有些绵软,毫不锋利,但最后三个字冒出,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洪指头仍不说话。
曾小柳冷冷道:“你为何不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当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悦来酒楼的男人就是你?”
众人有瞬间的寂静。
随即均是惊叫出声。
灵虎镇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当天在场的人里已能确定的除了啸山帮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没想到竟还有一人。
比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头!
陆霞亦面露惊愕,她进门时从未听见过洪指头说话,此刻听女儿如此说起,脱口道:“他是那个大胡子男人?”
曾小柳紧抿双唇,点一点头。
陆霞险些站立不稳,走上前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惊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难道与善堂也有来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却见段贺年好似被雷劈到,倒退两步,被段若锋扶住。
段若锋闭了闭眼,勉强回过神来,对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确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爹,又帮着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杀你,段大公子,你也会和我一样确定。”
段若锋面无血色,眸中痛苦与愧疚交叠,终于低下头去。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你——”雷夫人不忍再问下去,她猛然转头,厉声道,“老段!”
五大派之间交情匪浅,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称呼却都还算讲究,雷夫人多年不问江湖事,更极少如此称呼已是盟主的段贺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贺年自颓然中回神,苦笑地看着她。
“人既已到齐,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贤堂才能说个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会因过个百年千年就改变。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换个地方就改变。”
池静波亦道:“不错,我爹在世时,也时常开议会以讨论江湖事,从不拘泥地点。”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里,聚贤堂已不再是议事的地方。”段贺年低声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错了。”
段贺年看着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该处处都是议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该是处处都很常见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却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风之中一股热流暖意,冲得人神魂震荡。
段贺年愣住,听得晋孟君道:“镇山剑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议事,我派自然乐意至极。”
在场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门派,似无影派龙江庄这样前不久刚承雷夫人情的门派,已抛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态度,当即道:“左右议会也是这些人参加,不如今日就讲个明白,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闹了一圈,我等还是一头雾水,实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灵虎镇一事,如今啸山帮之人就在此地,要查当年旧案,洪指头亦在此,枫山那老铁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孙世家么?索性叫来,一道说个清楚,实不知盟主还有何好犹豫?”
段贺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沉稳,轻声道:“也罢,我已养出那样的一个儿子,可见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会比上一刻更老,一个老人的判断和想法,总会有许多的错处,是不是?”
众人无人敢应。
却听那醉酒的老头打了个嗝儿,含糊不清地嚷道:“你说这话时,就已比之前老了!”
“说的不错,”段贺年苦笑一声,随即抹掉脸上雨珠,将段若锋推开,负手而立,叹道,“我已当不得这议会主持之人,还请诸位一道前来,共议此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当即应和。
秦嵬与沈云屏二人隔着雨帘对视,却在彼此眼里见不到一丝的松懈与喜悦。
因为雨仍在下。
还未到停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