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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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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如果说秦嵬说话像粪坑的石头,那段二的所作所为就算大粪本身,溅在聚云山庄的门脸上,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小刀鬼说话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来打圆场。

秦嵬奇怪道:“我说的是洪指头,他难道不该死?”

说话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说的是谁?”秦嵬虚心请教。

众人再不吭声。

如果范遇尘在这里,他一定会再次肯定自己曾经做出的判断——宁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说话的时候插嘴。

段贺年却并不生气,他看一看洪指头,又看一看秦嵬:“你觉得我会杀他?”

“别院内人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本就该杀。”秦嵬道,“但他偏偏还不能死,因为他肚子里的话只能他自己吐出来,却不能用刀破开后掏出来。”

段贺年冷冷道:“你一小辈儿都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贺年的身体已然飘动起来。

说是“动”,不如说是轻晃,他的剑穗只在半空中划出个半圆,人就已腾空不见!

他快得好似一道剑光,而剑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无法用肉眼追上。

这与洪指头的轻功不同,因为洪指头的轻功是为了活命,而段贺年的轻功却是为了让剑走得更快!

在众人惊呼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贺年的剑已然递到,裘得索更是还未看清段贺年何时出剑,剑就已在眼前。

三乞儿与沈云屏心中悚然。这老爷子的武功绝没有因丧子之痛和老迈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稳精进。

洪指头双手被废,身受重伤,哪有挪动的可能,只向后栽倒,双脚蹬地向后蹭了蹭,但已晚了。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却并未到来。

剑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脑袋,而是劈进了他的左脚脚尖!

这一剑夹杂着内力和剑风,虽只刺入半寸,却听得撕裂之声响起,那只靴子竟一寸寸裂开,露出一只断裂的脚。

段贺年一眼瞧见这只脚掌断了的脚,好似被一击重击击中,本不该有任何晃动的剑竟抖动起来,整个人身体向后倒退,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绝不会错,”段贺年抚着胸口,喘着气儿,难以置信却又恨意丛生地看着洪指头的断脚,“是我亲手斩下,我绝不会认错,当年……你真是洪指头!”

众人听得这句,再看段贺年这模样,还有什么好怀疑?洪指头的身份已锤得不能更死。

洪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段贺年,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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